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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心武
誰也不想遇上最困難的事情，特別是作為母親，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的巨大困難，首先要以母親的胸懷與臂膊來承受化解。請注意，我沒有說那是不幸，只說那是困難。確實如此，被困難嚇倒壓垮才是不幸，而這本由一位母親寫出的書，她講述的是第二個女兒出生即顯現畸形後，如何將其撫養成人，在承受化解困難中的收穫。我們從中分享的不是喘不過氣來的悲情與緊張，而是在一步步切實地克服困難過程中的大舒張、大歡愉。
這是一本讓我們再一次感悟母愛的書。這樣的書以前固然已經有過很多，但新的書寫新的閱讀總還能令我們心旌搖曳。人類為什麼能夠綿延？母愛是最本原的活力。當然也有喪失了母愛，以及對母愛麻木的個案，但人類的大多數，是不可能捨棄母愛的。這本書發射出的第一道亮光，就是母愛之光。我很喜歡龔晴的敘述方式，她摒棄誇張，拒絕煽情，不重藻飾，尤其是不強迫自己去「昇華」出什麼「哲理」，她只是娓娓道來，平實冷靜，但她以文字抒發著作為母親的真性情，令讀者自然動容，同時自由地去感悟，不同的讀者也許被感動、被啟發的部分並不一致，但是，通部書所傳輸的母愛，則如穩穩的燭焰，平靜地將光亮鋪進讀者心懷，這種滿足感，相信是每一位展讀者都會有的。
毋庸諱言，我們大家現在所置身的世界，似乎是風浪中的巨舟，人類遇到了許多前所未有的挑戰，一位年輕人跟我說，他之所以喜歡重金屬伴奏的搖滾歌，是因為他必須依恃那種外在的強烈躁動，才能使內心的戾氣得到無害的宣洩。他還愛閱讀恐怖小說、愛看驚悚電影。對此我都理解。但是，他又告訴我，有的時候，他卻又會拋開狂躁的東西，一個人坐在微弱的燈光裡，聽以最傳統的方式演奏演唱的純古典的《聖母頌》，還有瞎子阿炳傳下來的夾雜著許多衍入聲的二胡獨奏《二泉映月》，那時，他的心靈彷彿被微溫的熨斗輕柔地熨過去，常常地，臉頰就接納了久違的感動的淚滴。我其實與這位年輕朋友一樣，會在多種多樣的精神食糧中揀食合乎自己口味的東西，有時會是極辛辣的，有時卻又會是極清淡的。我不能誇張地將這本書比喻為《聖母頌》或《二泉映月》，但它確實多少含有些那樣的韻味，屬於我們在這理抹不清的世道上跋涉時，多少能給予我們一些清涼與溫馨的文字。
閱讀這本書所敘述的維維及其親人的故事時，還會有另一道光照進我們心靈，那就是社會之愛。這社會之愛是非常具體的，體現於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倘若只有龔晴作為母親的愛，以及家庭其他成員的相攜相助，而沒有完善的社會保障體系來支撐，則維維的故事也許會是另一種版本。我們都知道，維維所生活的美國，就社會保障體系來說，比起不少歐洲國家，特別是北歐國家，還存在著差別，有著差距，美國自身的幾種社會力量，也正在就社會保障體系這個問題進行著爭論，乃至博弈。但僅就維維及其家庭所享受到的社會保障福利而言，則是令中國讀者羨慕的。這社會保障體系的理念基礎，是人類的人權共識。龔晴的文字裡沒有意識形態，但卻清晰地傳遞著尊重生命，尤其是尊重有缺陷的生命，這一人類文明的核心價值觀。中國大陸的社會自進入改革、開放的歷史時期以後，畢竟在進步，建立全民共享的社會保障體系，提升公民的社會之愛，已開始形成共識，並艱難地排除阻力，在構建之中。
還有第三束光，那就是書中維維本身所發射的光。這道光叫自愛。自愛不是唯我至上的自戀，不是封閉與自滿，其核心意識是不自棄，這是每一個生命必須要有的最基本的信念。不以自己有缺陷而自卑，不以自己有困難而氣餒，不以自己顯得特殊而自嫌，不以自己遭遇不快而自暴。我們的生命形態也許比維維靚麗完善，但讀完此書可以捫心自問：我們的心靈可有她那樣自信、堅強、樂觀、爽潔？
一本書能發出三道光，很不錯了。我還沒有見到過作者和維維，但是我與維維的父親，還有她的祖母，一度過從甚多，因此，閱讀這個故事，對我來說就具有更深切的觸動。無論怎樣的生命，都需要亮光。讓我們把相濡以沫，說成相照以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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