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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小孩大多缺乏憂患意識,樂於享樂。網上圖片
張衍榮
那天去漢口取12月16號的《香港文匯報》(因刊有拙文《男服先生女服嫁》),電車上聽幾位女士相互倒苦水。
「都是丟了三十數四十的人啊,不曉得是點麼板眼,總像「冇事憂」的樣,日照三桿不起床,電腦就是爹和娘,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念『dia』)空,就扒心扒肝坐上去,�U粑屁股……」
「哎喲,是的,是的,都一樣呀!不吃不喝都可得。我屋裡那個還好玩些,煨好了的排骨遞到手上都不吃!」
「唉,不是『斗地主』,就是『打晃晃』,再不就是逛超市。男的女的,一分錢的家務事都不做,都是你這些人的,好像賣給了你樣。想想我們年輕那暫(時),哪個敢『冇事憂』啊?……」
倒苦水的女士看上去和我年齡相仿,估計都是些「老三屆」。因為人太多,女士們只好擠在一起站著「發言」。
這種「站談會」司空見慣,但內容卻耐人尋味,不僅有著濃郁的地域性,廣泛的群眾性,甚至還有著鮮明的時代性,因而引來乘客們的共鳴,一時間車內氣氛異常活躍。
不用問,女士們數落的都是自家兒子,但「聽話聽聲,鑼鼓聽音」,也能聽出箇中還存有指桑罵槐之類的弦外之音。至於「冇事憂」,本埠人都清楚,它是九省通衢之地的俚語,意謂甩手掌櫃,大少爺作風,百事皆不操心,更不用說主動伸伸手了。
女士們的抱怨讓我想起著名作家諶容的《人到中年》。那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初,作品一經發表,立即引起轟動,社會反響十分強烈。主人公眼科大夫陸文婷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壓力,經濟負擔,家務勞累……重軛加身,壓得她喘不過氣來。超負荷的付出和拮据的生活,經年累月,苦不堪言。在精神與物質的二元夾擊下,這位堅強的弱女子,這名新中國的知識分子,這個東方的賢妻良母,終於被擊倒了……陸文婷的遭遇極為典型,既可看做是小說作者的苦澀自況,更可說是我們那代人命運的真實寫照。因此,小說不僅引來一般讀者的共鳴,更讓有著類似遭遇的我們無限感慨,不勝唏噓!
說來真是一言難盡啊!遙想當年,我們人到中年的時候,誰不是家事國事天下事單位事都放在心上?上班,翹著屁股給單位幹,生怕單位不紅火,影響事業發展,阻礙個人前途;下班,「燒火帶引伢,一摸帶什雜」,顧了小的又顧老的。不少人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高考掉了隊,以致夜深了還在昏暗的電燈下捧本書上「電大」。為了改善生存環境,為了改變自身命運,為了給一家老小掙個溫飽,掙個希望,我們終日忙了這頭忙那頭,早晚都有操不完的心,真正是「進亦憂,退亦憂」,何曾有過片刻鬆懈!我們沒有牢騷,沒有怨言,惟有一個「憂」字佔滿心窩!這種無怨無悔之憂,幾乎與生俱來,記得曾在拙文《洗禮「長江第一灣」》中有過表述,為許多讀者所認同。也正是這種無怨無悔之憂,成就了我們,讓我們成為單位和家庭的頂樑柱,並在社會上贏得「物美價廉」的讚嘆。
如今仔細想來,我們奉獻了青春,奉獻了身心,奉獻了一輩子,在這畢生的奉獻中或許有著這樣那樣的不足,但我堅信這代人無愧於父母,無愧於子孫,無愧於時代,無愧於民族,則是有目共睹,無可爭議的!
「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而今,夕陽西下的我們,就像當年踮起腳尖盼望心中的戀人樣,將一點並非奢望的希望寄託在兒女身上,希望他們努力一點,勤奮一點,憂患一點,體恤一點,擔當一點,責任一點。可沒想到,當他們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理應負擔最重,壓力最大,精神最緊張的時候,卻「冇事憂」了!
這真是咄咄怪事啊!實在搞不懂,作為民族之鏈上的重要環節,我們的下一代,到底怎麼了?
實不相瞞,這種令人費解的「冇事憂」現象,不僅出現在他人孩子身上,也照樣出現在我的孩子身上。因此,它讓我看在眼裡,急在心上,常常暗自嗟嘆。
客觀地說,我家孩子不能算是最差的。在「公權私有化,法律奴婢化,關係利益化,百姓邊緣化」現象隨處可見的當下,他們能夠憑著自身努力,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規規矩矩上班,從不惹是生非,不能說不令人欣慰。為此,作為一介草民的父親,我應該感謝他們。然而,我能用這個近乎底線的標準去要求他們,去寄託並非我個人的希望嗎?
問題正是在這裡。
他們心中沒有拳拳,腳下沒有匆匆,看不見憂患意識,也感覺不到體恤之情;身上未見浩然之氣,稟賦鮮聞剛烈之性,精神狀態全然不像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樣子,更不要說「興亡感,匹夫志」了。用老輩人的話說,他們「還在雲空裡過日子」,也就是還在享福,享老爹老媽「老廢品」的福。如果以他們為生活原型,去書寫今天的「人到中年」的話,那就與諶容的《人到中年》大相逕庭了。那麼,是他們的命和運氣都比我們好呢,還是他們集體無意識,鮮作為,乃至不作為呢?答案顯然不言而喻。
俗話說窮漢養嬌子,可那也只是在他們幼年的時候。長大了,那還是要背纖拉犁駕大轅的。因此我沒有料到,經過了「人到中年」的我等,如今步入暮年了,還不能卸下擔子歇一歇,還要繼續唱主角,當主力,上演一齣中國特色的《人到老年》!嗚呼,作家何在?諶容何在?
當然,天下父母沒有誰不願意充當大樹,給孩子們遮風擋雨,讓他們做依靠的,問題是我們畢竟老了,隨時都有可能猝然離世,無數哀痛的例子都說明,我們這棵大樹已經靠不長了,靠不久了,何況,今日之這棵大樹本身也需要澆水,需要施肥,需要除蟲……需要保養,需要呵護了哇!
人們都說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從這個意義上說,一個人如何對待這個「細胞」,便是其如何對待社會,如何對待人生,如何對待我們這個民族的具體體現,正所謂一葉足以知秋矣!
也正是基於上面這些認識,我才杞憂不斷,嗟嘆不已的。
現在看來,這種不在狀態的「冇事憂」,本身就是一大憂。因為,古人老早就說過,「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這年頭嘮叨「掃天下」似乎有點搞笑,難免被人嗤之以鼻:難道「掃天下」是所有人的事?誠然,「掃天下」未必是每個人的事,但是,我們這個民族一旦缺少了「掃天下」的人,你試試看?
因此,這種不在狀態的「冇事憂」,竊以為比那種單純的「啃老」更可怕。因為很明顯,它所暴露的,並非某種事出無奈的生存方式,而是一個歷史上充滿憂患意識並敢於擔當的民族,其靈魂正在走失,其精神基因正在悄然變異!
何其令人扼腕啊!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醒來吧,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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