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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福善。
陳福善，中國畫壇之滄海遺珠，在香港藝術史上的地位舉足輕重，內地卻鮮為人知。過世17年後，《陳福善的世界》大型回顧展在上海揭幕，這位被內地畫壇忽略的中國現代美術先驅，首度大放異彩。陳氏別開生面的繪畫實踐，活靈活現地演繹了一位20世紀的文化「逸民」。令內地業界慨嘆，在熟悉的新中國流派之外，居然會有如此出乎意料的創作，而香港這塊求生至上的土壤，竟然是奇想的樂土。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上海報道 圖：本報上海傳真
為進一步加強滬、港兩地的文化交流，由上海對外文化交流協會、上海美術館主辦，香港漢雅軒及陳福善家族基金會協辦的《陳福善的世界》繪畫藝術展在上海美術館揭幕，此次展覽匯集了陳福善自1940年代至1980年代創作的一百餘幅作品，主要來自陳氏家族與海內外收藏界。展覽展期至3月11日。
既在香港之中，又在香港之外
陳福善原籍廣東，1905年出生於巴拿馬，1910年隨家人定居香港。自此以後，香港亦成為陳福善創作的主要靈感來源。陳福善早期的創作圍繞寫實風景，技巧之高贏得同儕冠以「水彩王」之美譽。五十年代後，開始全力試驗各類新潮畫技，包括抽象畫和迷幻畫。六十年代後期創作的夢幻山水，意境離奇荒誕，上天入地，神鬼交接，繪畫的結構出神入化，自由率真，色彩變化豐富，有如回復童真。陳福善從潛意識境界勾畫出香港眾生相，抒發各種複雜的矛盾心態。
中國美術學院藝術人文學院副院長高士明將陳福善比作是文化「逸民」，既在香港之中，又在香港之外。因在20世紀中國藝術史中，陳福善顯然不屬於「傳統派」、「調和派」、「西化派」、「前衛派」等諸種學人習見之分類，甚至連是否應將其納入「中國現代藝術史」中進行論述都頗有可商榷之處。在高士明看來，當時的香港是多元文化實驗室，是移民與遺民共同分享的樂園，是東西文化的雜交場，也正是文化養分肥沃的香港，才得以孕育陳福善般的文化「逸民」。
「這是一個移民、遺民與逸民糾結牽繫著的文化亂世，而陳福善畫面中的雜糅幻想，正可被視為對這個文化亂世的反應和反省，同時也是香港文化現代性的一種智性體現——在多元化的衝突和雜糅中，我們感受到的並非認同之焦慮，而是悠遊其間的快意幻想，一種自日常中煥發出的奇思異想。」
風格不論中西
數香港在民國時代「西畫」風潮下的畫家，陳福善大概是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是香港畫壇最活躍的成員，從民國時期的英式風景，到六十年代的現代派實驗，與六十年代之後的都市夢幻畫，陳福善的藝術一直緊追時代變遷。他後期的魔幻超現實繪畫更可說是新都市人的潛意識寫照。相對於他同輩的畫家，陳福善肯定是異數。他對色彩的嘗試，他使用色譜的多元，甚至與今天的年青畫家相比也不遑多讓。陳福善給中國藝術提供了另類的現代眼光。他的輩分同於內地第一代現代畫家，可是作品更接近新世代的精神。
雖是以西洋畫起家，但陳福善並不拘泥於「中」、「西」。陳氏60年代之後的作品中，有不少使用中國畫格式創作，但內容和技法卻更像西方現代派。至於這些畫是西畫還是國畫，陳福善亦不以為意，他說畫上蓋有圖章的便是「中國畫」，沒有蓋章便不是。香港浸會大學李世莊博士指出，陳福善自幼接受西式教育，加上他本身很洋化的個性，難免會令人錯覺他是一個只懂英語，不曉中國文化的「番書仔」，但觀乎陳福善畢生的藝術創作，他寫的各類藝評，以至他與本地、內地及海外藝術家的交往，可見陳對中國藝術亦是興趣濃厚，即使他的創作未必盡是百分百以中國傳統為依據，當中也夾雜不少中國元素。
生猛的創新者
本次展覽的策展人、中國美院客座教授張頌仁曾於1984年與陳福善把茶談藝。在那次對談中，回顧過往50年的藝術生涯，陳福善將敢於創新置於首位，「人一旦以為自己『夠料』，停下來，那麼他便『玩完』，人要不斷創新才會生猛。」
事實上，陳福善確實將創新一以貫之。他堅持嘗試新的繪畫技巧，在陳福善眼中，「不重複單調」、「不死氣沉沉」對藝術家而言最為重要，「時代不停轉變，我覺得很刺激，各個不同畫派都有傑作出現，不管是抽象、新表現主義，或是超寫實主義。時間不會停頓，一件藝術作品無論多優秀，有天總會過氣，成為昔日輝煌，藝術家如果不嘗試轉變，不尋找新的表達方式，他的藝術生命就會完結，以前多麼風光也無濟於事。」
陳福善不是科班出生，他通過函授課程學習繪畫，也不執著於欣賞藝術品真跡，因為對他而言，看複製品都可以得到新想法。他畫畫的方式更是有趣，首先用鋅片在紙上隨意塗些痕跡，然後再根據痕跡提示的圖像來畫，「很難說我為什麼畫到這裡會停筆而到那裡會轉為精細，有些畫家畫畫憑經驗，而我則追隨意識直覺，不怕告訴你，在沒有任何『痕跡』的白紙上，我根本畫不出任何東西，這是我畫畫的秘密。」與通過密集技能訓練而成的畫匠不同，陳福善顯然是天生的畫家。有趣的是，雖然畫作很是夢幻，但陳福善卻透露，其實他本人很少發夢，「我的畫便是我的夢。」
「遊戲」藝術
有人是遊戲人生，陳福善則是「遊戲」藝術。在1984年的那次對談中甚至直言，他並不認為藝術有益人生，而他本人執迷於繪畫，純粹是因為「上了畫畫的癮」，「畫畫是我的嗜好，如此而已，有人喜歡玩電子遊戲，而我喜歡畫。有學生問我藝術是否有教化作用，我對他說好好學畫本身就是教育。有人欣賞我的畫，有人不喜歡，我覺得無所謂，都是一笑置之。」
「陳福善是我認識的藝術家當中最可愛的一位。」張頌仁回憶道，「他對自己藝術的市場價值、身份價值都不在乎，他只要能畫畫就已經很高興，他在創作中已能滿足所有的樂趣。」在張頌仁看來，陳福善充分證明了生命是充滿喜悅的，而藝術就是為喜悅實踐的活動，現實的困厄憂慮，生命的無常飄忽，竟然都能被消融而共存於一種奇幻境地中，「陳先生雖然已經過世十七年，但每看他的畫，都能感受到生命氣息的生猛興奮，百無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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