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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從文先生。資料圖片
■葉輝
沈從文先生在上世紀二十年代中期也寫過不少新詩,可他的詩作從未結集,而兩套文學大系的詩卷也沒有挑選他的「少作」,只在少數選集如《新月詩選》見到一鱗半爪,他的詩寫得也許不如他的小說和散文那麼動人,倒也不比許多入選大系的作品遜色。先生的詩在一些論介文章裡被引錄,能夠讀到,也算是意外的收穫了。
譬如《我喜歡你》:「你的聰明像一隻鹿,/你的別的許多德性又像一匹羊;/你願意來同羊溫存,/又擔心鹿因此受了虛驚;/故在你面前只得學成如此沉默;/(幾乎近於抑鬱了的沉默!)/你怎麼能知?」又譬如《頌》;「我嗅慣�茪F你身上的香味,/如同吃慣了櫻桃的竹雀;/辨得出櫻桃香味。/櫻桃與桑葚以及地莓味道的不同,/雖然這竹雀並不曾吃過/桑葚與地莓也明白的。」新詩於沈從文先生永遠是靜好的抒情:「一切在逐漸上升,謙虛而肯定。/在申訴。在梳理。在導引。/從沉默中隨之前行,到沉默中去。/眼睛潮濕,悲憫彼此存在。」
移情入景的手法,在沈從文先生的散文裡見得多了,也許他的詩尚不如他的散文那麼圓融渾厚,而他最好的詩都不以詩的形式來寫,他即使不再寫詩了,依然是一位抒情詩人,他有些散文如詩,甚或比詩更詩,譬如他在《新廢郵存底.一》寫道:「我行過許多地方的橋,看過許多次數的雲,喝過許多種類的酒,卻只愛過一個正當最好年齡的人。」
又譬如他在《水雲》說道:「想起過去海上的白帆和草地上黃花,想起種種虹影和白星光,想起燈光下的沉默繼續沉默,想起牆壁上慢慢的移動那一方斜陽,想起瓦溝中的綠苔和細雨,微雨中輕輕搖頭的狗尾草......想起一堆希望和一點瘋狂,終於如何又變成一片藍色的火焰,一撮白灰。這一切如何教育我認識生命最離奇的遇合與最高的意義。」這何嘗不是詩?他的小說和散文處處有純粹的詩。
不再寫詩並沒有什麼值得可惜,正如不再寫小說,對沈從文先生並沒有甚麼遺憾。他並不是對現實無知,他從現實學習,在現實裡思考,斷不是「用綠色水筆寫戀愛詩,紅色水筆寫革命詩」的那種現實;先生談現實,總是從懷疑、否定、仔細檢討,然後凝固、分解、重造等過程出發。
沈從文先生嘗言:「國家所遭遇的困難雖有多端,而追求現實、迷信現實、依賴現實所作的政治空氣和傾向,卻應該負較多責任,當前國家不祥的局勢,亦即由此而形成,而延長,而擴大。」如果說《從現實學習》這篇散文是沈從文先生創作二十多年以來,對現實理解的總結,那麼,《水雲》這篇散文則是從另一個角度出發,總結如何超越現實,從生物學、心理學、美學等等原則去構建詩化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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