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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芮納.米德(Rana Mitter) 摘自《被遺忘的盟友》第十七章<一場戰爭、兩個戰場>
編按:今天是七七事變七十七周年,讓人不禁回首那改變十四億華人命運的歷史轉捩點。適逢此時,英籍印裔歷史學家芮納.米德(Rana Mitter)的歷史巨著《被遺忘的盟友》繁體中文版在台灣出版。米德現任牛津大學現代中國歷史與政治教授、聖十字學院研究員,也是牛津大學中國抗日戰爭研究計劃主任。在本書中,他引用近十年來才開放的中國檔案資料,試圖以西方學者的眼光,從「不摻雜民族情感」的角度,客觀勾勒出八年抗戰下中國的社會與民情。他再一次書寫歷史中的焦點人物如蔣介石、毛澤東與汪精衛,看他們的困難抉擇如何深刻影響了千千萬萬的現代中國人。他也用扣人心弦的歷史之筆,將南京大屠殺、重慶大轟炸、河南大饑荒等鮮為人知的歷史事件娓娓道來。
本版所摘選的片段,卻並非要再次描繪這些著名又慘烈非凡的歷史瞬間,皆因每場戰爭都是傷痕的過往,而那其中有我們已然忘卻卻不該忘卻的面孔-那些在抗爭中捐軀的無名英雄。
一號作戰
一號作戰是日本陸軍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一場戰役。從華中到法屬印度支那邊境,動員了約五十萬大軍。但是一號作戰計劃除了上述戰略目標,還有更深的意義。對日本人及國民政府而言,這場戰役都是堅持留在戰局的最後生死鬥。完全制伏中國成為迫切、甚且是不顧一切的最高優先。如果日方能在亞洲爭到主動,他們或許就能和把力量集中在歐洲的美國談判和解。
四月中旬,蔣介石和高思的預測不幸成真。日本皇軍強力猛撲下,攻入河南。日方動員五十萬大軍、兩百架轟炸機,又調集了八個月用量的燃料和兩年之需的彈藥。國民政府指揮部隔了一段時間才了解日軍的意圖。國民政府軍令部長徐永昌直到一九四四年春天都以為日本若要進攻,會從華南發動,到了五月份才明白,攻擊將沿�茧堣井n北縱走的平漢鐵路(北平至武漢)進行。國軍趕緊調兵保衛華中、抵抗日軍進犯。
現在國軍部隊感受到多年來和日本消耗戰以及政府腐敗無能的影響。自從一九四一年以來徵兵員額就在下降,拉伕變成普遍現象。新兵經常被繩子綁在一起,集體押解到遠離其家鄉的地方;如果離家太近,他們或許就跑了。通貨膨脹已經吞噬掉軍餉,使得當兵相當沒有吸引力。同時,中國剩下的部分精銳部隊卻在數千公里路之外的緬甸(包括駐在雲南的Y 部隊),伴隨史迪威打密支那解圍戰。
絕境中掙扎
華中地區國軍部隊理論上的兵力和殘酷的現實之間的巨大落差,在一九四四年五月那段夢魘時期暴露無遺。蔣鼎文和湯恩伯是負責華北第一戰區的兩大將領,奉命保衛已經飽受洪水、饑荒之苦的河南大城洛陽。蔣鼎文記載他對河南北部情況的觀察;這個地區還沒走出一九三八年花園口決堤造成的災損。他寫道說:「我已經認為部隊不夠。但是當我要求增援,卻得不到援軍。」
可是蔣鼎文的記載最令人感到脊骨發涼的是,他所描繪的地方百姓之反應:此次會戰期間,所意想不到之特殊現象,即豫西山地民眾到處截擊軍隊,無論槍枝彈藥,在所必取,雖高射砲、無線電台等,亦均予截留。甚至圍擊我部隊,槍殺我官兵,亦時有所聞。尤以軍隊到處,保、甲、鄉長逃避一空,同時,並將倉庫存糧搶走,形成空室清野,使我官兵有數日不得一餐者。
蔣鼎文很勉強承認,軍隊本身的行為可能是原因。他承認:「一方面固由於絕對少數不肖士兵不守紀律,擾及閭閻。而行政缺乏基礎,未能配合軍事,實為主因。」蔣鼎文看到軍民互信瓦解所造成的傷害:「各部隊於轉進時,所受民眾截擊之損失,殆較重於作戰之損失,言之殊為痛心。」
緬甸局勢扭轉
華中持續潰敗之際,緬甸戰役陷入膠�荂C黃耀武心知肚明死神隨時可以降臨在他和同袍身上。黃耀武的一位同袍有夜盲症;他在夜裡於森林中失蹤,從此人間蒸發。黃耀武的指揮官曉得部屬來到陌生地區的危險,下令紮營的時候要布上機槍陣、再做防禦工事,然後再安排睡覺休息。所謂床鋪很簡單,大多就是在樹下打開毯子,席地而睡。敵軍隨時伺機狙殺他們。有一天夜裡的小衝突,死了兩名日本兵,盟軍也陣亡三十人。其中一人是美國聯絡官,他以降落傘改裝為帳篷,成了特別顯眼的目標。
緬甸東北部密支那受圍,似乎沒有終止的跡象。史迪威可以調英國部隊去解圍,但是他滿腦子公關宣傳,堅持要由美軍部隊光復密支那。史迪威的手下有一支綽號「麥瑞爾突擊隊」(Merrill's Marauders,戰後演變為美軍的特種部隊游騎兵,Rangers)的特戰部隊,它配屬若干中國人以及緬甸土著部隊,但是他們一路從山區披荊斬棘殺過來,已經折兵損將。等到他們抵達密支那,許多人已經病得很厲害,密支那被圍,他們的補給也斷了。
就在同一個星期,靠�茈v迪威瞧不起的英軍部隊於六月二十二日在印度英帕爾苦戰得勝,才扭轉了緬甸局勢。史林中將的部隊要求兵貴神速,以絕不寬待日軍聞名:敵軍只殺、不擒。光復緬甸之役,殺了八萬名日軍。 史迪威的部隊是美、中、喀欽族(Kachin)聯軍,從北方南下,也造成日軍重大傷亡。到了八月三日,日軍曉得大勢已去,季節雨將到,他們丟下密支那,往後撤退。和史迪威一道進入緬甸的部隊,在密支那圍城三個月期間,五分之四非死即傷。
緬甸局勢終於扭轉過來,不過史迪威的功勞可沒有美國報界渲染那麼大。
無從緬懷
緬北作戰告捷之同時,國軍正在華東付出慘痛代價。
八月八日,密支那解圍之後五天,衡陽保衛戰落幕,衡陽失守。國軍部隊在河南戰場表現不力,顯示投入更多部隊或許也扭轉不了日軍的猛攻。但是,一號作戰肯定更加兇險--蔣介石事先有提出警告,但是盟國不予採信情報。因為國軍精銳部隊已投入緬甸戰役,現在沒有一流雄師在湖南對抗日軍。
史迪威總算一雪戰敗之恥,也完成他心心唸唸要蓋的公路,但那已是十二月的事。雷多公路後來經蔣介石題名為史迪威公路,表面上是尊崇這位美國將領興建的決心,但是或許另藏機鋒是這樁傻事的始作俑者應該留名於後世。
迄今大家都還記得這條公路是史迪威公路。當年只有十六歲的黃耀武卻想到那些沒有人會去記得他們名字的同袍,「戰爭就是這樣子。戰利難求,一旦他們犧牲了,連埋骨都不可能;部隊要前進,沒空為他們料理後事。半天之內,他們的屍身就會被蟲獸噬食,而他們的家屬根本不會得到通知或撫恤。」
黃耀武的歃血兄弟屍骨散落在緬北叢林,或許至少曾經希望他們的捐軀會被國家感念。可是命運卻對他們又予以殘酷的重擊。他們是追隨國軍第六軍作戰,他們不是共產黨的八路軍或新四軍。幾年之內,他們將從毛澤東的新中國紀錄中消失。黃耀武在許多年之後承認:「說真的,後來的歷史已經忘了他們。在我心裡,他們是為祖國犧牲的烈士。他們為偉大目標而死。但是今天誰又記得他們呢?」
注:文章大題與文中小標題為編輯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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