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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鑼與龔琳娜
神曲《忐忑》紅遍大江南北,也讓女高音龔琳娜和德國作曲家丈夫老鑼(Robert Zollitsch)多多少少被貼上了標籤。在普通聽眾的眼中,他們的音樂新奇、怪異、離經叛道,後來的《法海你不懂愛》、《金箍棒》等,更是加深了這種印象。但在龔琳娜與老鑼的音樂世界裡,這類作品其實只是小小的一個角。
老鑼說,《忐忑》肯定算不上是他寫得最深、最有水平的作品;龔琳娜說,要觀眾更加了解他們的音樂,「需要時間與機會」。
這個月,老鑼與龔琳娜將與香港中樂團合作專場音樂會,除了《忐忑》外,帶來多首風格迥異的作品。音樂會的名字叫「忐忑之後」,饒有興味地,讓觀眾聽聽這對夫婦音樂的其他面向。■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香港中樂團提供
音樂不要飄要落地
老鑼說,當時《忐忑》一下紅了,讓他頗意外。「《忐忑》從聲樂的角度上來說特別難,很意外會變得流行。」後來他慢慢注意到,這首曲子之所以得到中國聽眾的共鳴,大概是因為它很現代之餘也融入了很多傳統元素。這種碰撞引起了中國聽眾的注意,但這首曲子肯定不是他寫過最具深度的作品。他為愛妻龔琳娜所創作的許多其他曲子,把李白、白居易、王維等詩人的文字融入曲中,難度更高,跨度更大,不容易在大眾間流行,卻更深層。
《忐忑之後》音樂會,他希望觀眾「也能聽聽我們其他的音樂,發現我們的另一面」。
老鑼曾為香港中樂團創作過數首備受歡迎的作品。第一次的合作是2010年,他為樂團編寫了《愛之歌》,將李清照的詞入曲,寫女人一生所經歷的愛情。這次合作後,夫婦二人與樂團藝術總監閻惠昌成為莫逆之交。去年樂團辦編鐘音樂會,老鑼又為樂團創作了《鐘樂和鳴》,還親自手把手教導樂手如何敲打不同編鐘!原來身為德國人的他竟是個編鐘迷,曾花了一年時間在湖北博物館研究編鐘如何用不同的敲打方式產生不同樂音。中樂團將難以運輸的編鐘擺上舞台,正圓了他的一個心願。這樣的合作,被他稱為「緣分」。「香港中樂團是中國最好的民樂團。」他說,「中樂團把注意力放在藝術上,很專業也很國際化,而很多內地的團還沒有找到自己的路是什麼,一下這樣一下那樣。」
出生在德國慕尼黑的老鑼,從小浸淫在巴伐利亞民俗音樂中,因為對中國的好奇,他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專程來到中國學習古琴,從而與中國音樂結下了不解緣。德國人的較真與韌性在他身上展露無疑,他研究中國、想像中國,那種融化在曲子裡的對傳統中國的迷戀比起許多中國人還要濃烈得多,勾勒出的情境甚至更精確。對於中國音樂發展的現狀,他也有自己的看法:「中國音樂發展不能放棄中國傳統的美麗,在當代藝術中必須要抓住自己的根。中國音樂的發展經常和中國的傳統沒有關係,很多作曲的方式是西方體系的,於是在學校中的教育也多用的是西方的藝術語言。這沒有對錯,就像我是德國人,但也學習中國音樂。但如果中國作曲家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中國音樂要向哪裡跑?我希望我的音樂不要飄,要落地,要和觀眾聯繫在一起。」
這是老鑼的使命感。來到中國,就要讓自己的音樂扎根在這塊土地上。
《忐忑之後》音樂會中,龔琳娜演唱的《愛之歌》仍是主打之一。曲子用李清照的詞來講女人一生的愛,用春夏秋冬來寓意愛的不同階段與層次。
「春天,是《浣溪沙》,少女懷春,老鑼用一種綠色的感覺。我的聲音要乾淨、很嫩地出來。夏天,是《如夢令》,很熱烈的節奏,你想像不到古詩詞可以那麼熱烈。這兩首詞都很性感,『綠肥紅瘦』,『誤入藕花深處』,『驚起一灘鷗鷺』......情與性的描寫很熱烈。秋天,是《聲聲慢》,相思與分別,很傷感。老鑼讓樂隊收斂、黯淡下來。我的聲音則借用了京劇中程派的特點,有點悶,很迂迴婉轉,就像飲�茪@壺小酒,獨酌淺唱。最後,『怎一個愁字了得』之後老鑼寫了一個高音,一直上滑,就像一把刀插在心上,卻又流不出血來。我的聲音也緊繃,眼淚忍不住落下來,這是點睛之筆。樂隊隨即進入洶湧澎湃的演奏中。冬天,是《清平樂》,梅花開了,一個人經歷了愛情的悲歡離合,老了回憶起來,淡然平靜又溫暖。老鑼沒有用全部樂隊,弦樂、彈撥樂在底子上應和,用很溫暖的聲音結束。」
喜歡將中國詩詞入曲
描繪起《愛之歌》,龔琳娜敏感熱情得就像是曲中與愛情相棲的女人。她還記得作品首演時,許多樂師與觀眾都忍不住流淚。當時中場,指揮閻惠昌也說,奏完這個作品,要緩個十多分鐘情緒才能出來。
李清照的詞很美,老鑼的作曲也很妙。這個德國人很喜歡將中國古詩詞入曲,難得的是不顯生硬。「用古詩詞來創作,困不困難?我二十多歲才開始學中國音樂,的確比較難。但這也是很大的優勢,因為很多中國人從小就學,很容易有很多框框,要離開框框很難,而我很自由,腦子往哪裡跑都行。進入古詩詞,現在對我來說很自然。我的學習方式不是專家的方式,而是孩子般的體會,要變成我自己的聲音。比如李白的詩,我一定要體會,要有共鳴,不是思考與分析的角度,而是生命的共鳴。這比較難,但沒有框框,很自由,就有可能更深入,再用音樂來表達。」
龔琳娜也說,老鑼雖然是外國人,但他對中國古詩詞的理解好像更合理。「如果只是他個人的理解,不符合詩作,我唱起來會彆扭的。但沒有,反而很有共鳴,激活了古詩詞在當代的魅力。」龔琳娜說,「我原來對古詩詞沒有太大的感覺,因為一直的教育,答案已經被老師講出來了,沒有空間了,而且我一直覺得這些離我們的生活很遠。通過老鑼的音樂,我才深入其中,知道了每個作家的故事、情懷、矛盾。他的音樂給了我空間。」
在龔琳娜的眼中,老鑼比中國人還中國,「他常說,你看舒伯特,就是把席勒和歌德的文字寫成歌曲流傳開去。中國有那麼多那麼美的詩詞流傳下來,這是我們的文化寶藏呀。」
香港首演後,《愛之歌》於2013年在上海演出了一次,龔琳娜覺得太少了,有點可惜。「沒有《忐忑》,不會有我們的舞台。但目前來說,觀眾對我們只看到一面,有時會有不了解,甚至有誤會,我們有時也會感到內心孤獨。但我們的作品在這裡,有時機的時候就可以展現。前幾年,大家喜歡有衝破力的作品,所以《忐忑》出來了。也許過幾年,大家會開始欣賞安靜、沉下來、更深的東西。我們等待那個時機。」
古老的故事 自然的神采
除了《愛之歌》,音樂會中還有幾首名字特別美的作品。嗩吶協奏曲《易水歌》寫的是荊軻刺秦王的悲壯故事,是專門為嗩吶藝術家牛建黨而創作的。西北漢子牛建黨不僅吹得好嗩吶,更有把蒼涼嗓子,這次在香港作世界首演,讓人好奇演奏家要如何又吹又唱又演繹角色。《風吻雲》則是老鑼專為笛子演奏家王華而作。龔琳娜形容王華的笛子吹得「乾淨,非常有韻味、悶騷,很有情調。」曲子曾在德國演出,柔軟的音調一出來,「觀眾差點愛上他」。原來該曲是和交響樂團合作,這次首次和民樂團合作,令人期待。另一首《武魂》,是古時的戰歌,氣魄宏大,獨唱與樂隊外,還用上了合唱團。老鑼形容這首曲子「有很宏大的武,也有太極拳般很有韻味的地方。」龔琳娜則說,曲子把陰陽結合得很好,有《垓下歌》中濃重的陽剛氣,也有霸王別姬故事裡的陰柔味道。混在一起,聲音得運用既有男性的豪情,又有非常女性化的婉轉。
整場音樂會的編排,用樂團的宣傳語來說,是「神曲天地,徜徉古今」;用龔琳娜的話說,是既有古老的故事,又有大自然的神采,「體現出老鑼作曲『天地人和』的理念,以及英雄主義加上浪漫主義的情懷。」
「我和老鑼在生活中就很浪漫,我們不僅相愛,還是靈魂相依。很有情趣,很會生活,那種浪漫就從生活中來。至於英雄主義,我們都有一點。我想要對中國民族音樂做一點貢獻,而他呢,總是覺得現在全世界都在注意中國,中國的發展也影響�茈@界。那中國文化呢?他希望將中國文化國際化,這才能贏得尊重,而不是讓別人只覺得我們是土豪。所以他去寫編鐘、古詩詞,他要讓中國文化有面子。這其實也頗有點荊軻刺秦的感覺,是大的英雄主義。而他的作品之所以能感動普通的觀眾,也是因為裡面的那種人文情懷。」
老鑼總說,與龔琳娜相遇,讓他對中國的音樂狀態了解得愈來愈深,兩人特別有默契;龔琳娜則說,唱老鑼的作品「特別爽」,「我和老鑼的創作永不停,讓我覺得活�荅S別有意思。」
唱歌時,龔琳娜時常忘記自己的性別,「練得神魂顛倒,分不清我和歌,唱得淚流滿面。」她說,這就是藝術的能量,「像是靈魂飛起來的感覺,全身心都超然昇華,藝術就是這樣,真上癮!」沉浸在歌唱中時,她有了種脫離肉身的極大快樂,而觀眾可以在她的音樂裡感覺到同樣的一種昇華,就是她藝術的追求。「大家在音樂中,也只有在音樂那個場域中經歷喜怒哀樂,靈魂被撞擊。」那種性靈的體驗,是藝術極美的地方。
不久前,她在北京的秋日裡練習《愛之歌》。遍地金黃落葉,她唱�虒怑悸滿m聲聲慢》,覺得心疼得厲害。音樂好像穿透了生命,「生命真的值得了。」
《忐忑之後》
時間:12月20日 晚上8時
12月21日 下午3時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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