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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與伊朗專家探討元青花問題。
文博、收藏界圍繞元代青花瓷存世量的激辯從未停止。是僅有300餘件?抑或是成千上萬?雙方各執一詞,未有定論。此間知名文化學者、古陶瓷研究專家許明在上海齊輝堂收藏館接受本報專訪時指出,整個中華文明的真實面貌尚未清晰呈現,對元青花的研究由於缺乏史料,更如霧裡看花,過早對民間收藏「判死刑」並不可取。他提到,內地學界不分青紅皂白的「打假」之風,幾乎棒殺了所有流落於民間的元青花,其中一些正以「工藝品」的身份遠涉重洋,長此以往或造成國寶流失。■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章蘿蘭 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許明早年先後獲中國社科院文學碩士和博士學位,1993年開始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現為上海社科院研究員、上海社會經濟文化發展研究中心主任,同時擔任中國文物學會理事、中國收藏家協會陶瓷收藏委員會副主任、以及中華文物保護委員會主任。他從事古陶瓷研究20餘年,曾親赴土耳其、伊朗、英國大維德基金會、日本東京美術館等地考察元代瓷器,赴福建、安徽、江西等考察古窯址遺存,曾發表古陶瓷論著十餘部,並主編了《中國元瓷》、《民間收藏中國古青銅器新探》、《民間收藏古陶瓷卷》、《土耳其、伊朗館藏元青花考察親歷記》。今年,許明還被評為「2015年中國十大傑出收藏家」。
元青花奇貨可居
「內地文博界的主流觀點始終認為,全世界元青花只有300件,其中200多件都在國外,國內僅有100餘件,但這個結論是誰先作出的?通過什麼調查得來的?」在他看來,上述理論的準確性,值得商榷。「但在『300件』理論的支撐下,元青花奇貨可居,『元青花鬼谷子下山罐』在倫敦拍賣了1,200萬英鎊的天價,同時近20年間中國民間收藏的元代瓷器,卻一直遭到主流文博界的強烈否定。」許明援引「中國收藏家論壇」的粗略統計稱,全國收藏家手中的元青花及元代色釉瓷大器,超過萬件(港、台、澳未統計在內),收藏者達到幾千人,其中收藏百件元代器物的大藏家有數十人。
「上述民間收藏,除了少數專家表態鼓勵、支持外,多數體制內專家不屑一顧,或三緘其口,或言必稱假。」許明說,十數年間,一些民間收藏的元代瓷器,由於無法正名,便被視為「工藝品」,海關悉數放行,堂而皇之流出國門,在日本、韓國與歐美市場上公開售賣,日本、韓國甚至還成立了「中國出土文物保護協會」,令人唏噓。
「中國學術界對於元代文化的研究非常欠缺,明代強烈的大漢人主義情緒,使元代典型器物遺留極少,而元代民族歧視盛行,官方典籍中,漢文文獻亦極為蒼白,直至民國,一些古玩高人還堅稱『元代無瓷器』,即便查閱現在的文獻,關於元代陶瓷生產的記錄,也只在少數書籍中有寥寥數言,無法知其全貌,所以對今天的任何一個人而言,元代陶瓷都是未解之謎。」
「科研是什麼?不就是為了發現未知世界嗎?如果根據並不充分的證據,而將元青花的存世量限定於300件,不再打算放開眼界,去認識和了解豐富的民間收藏,並不符合實事求是的科研精神。」許明以甲骨文為例說,當年甲骨文殘片出現在市場上時,古文大家都不認識為何物,而且有人還一口否定,理由是古書上從來沒有記載過這種文字,但現在甲骨文已成為中華早期文明的象徵之一了。
應重視「第三重證據」
許明提到,過去學術界對所謂的「第三重證據」,即對出土文獻器物的證據不夠重視,一是出土器物不多,重新思考的依據不足;二是士大夫式的學術偏見作怪,認為書本才是知識來源,文獻考據、八股做派愈詳盡,「樸學」愈繁瑣,才叫學問,「窮經皓首讀書」才能做大學問,所以傳統的做法是鼓勵「挑燈夜讀」而不是「走遍天下」。
「傳統的問學之道似乎已達到極致,就我們的學術人口而言,從事社會科學研究的人數,十年前是40餘萬人,再加上在校博士生、碩士生,現在或已超過一百萬人。這一百萬人被分配在十幾大類的學科之中,如不起眼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全國少說也有幾千人了,而研究的對象就是那麼幾個人,文本材料就是那麼多,每年要出新成果,談何容易?」他認為,近30年,伴隨改革開放而來的大興土木,在中國大地上隱藏了幾千年的歷代珍寶大量湧現,為新的文化考證、和學術研究提供了海量一手材料,應當引起學術界的重視。
根據《文物保護法》,1949年以後出土的文物為出土文物,1949年以前出土的文物則納入傳世文物範疇,進入市場流通的文物,必須是1949年以前的傳世文物和流散在民間的一般文物。許明坦言,體制內專家為何對民間元青花言必稱假,或是顧忌到《文物保護法》。「在實際操作過程中,具體出土時間很難判定,如果專家認定某一件藏品為真,等於是放大了《文物保護法》的漏洞,倒不如稱假任其貶值。」許明說:「維護《文物保護法》是對,但如果因為《文物保護法》,最終卻將真的文物當成『工藝品』流出海外,這不是因噎廢食嗎?也不符合《文物保護法》的初衷。」他建議,《文物保護法》也應考慮到不同狀況,區分普通藏家與盜掘者,作出更為詳盡的規定。
除此以外,許明直言,不分青紅皂白的「打假」,或是某些人出於商業利益的考量,畢竟物以稀為貴,如果大量出現同類器物,一定會影響市場價格,元青花的價值也面臨重估。「其實古董也是形形色色,需要分出三六九等,不是所有的古董都值錢,畢竟古人製造出器物,多數是為了實用,而不是為了藝術,如果元青花的數量一下子增長了,現在市場上中下等的藏品一定會貶值,但精品的價格卻很難撼動,畢竟精品仍然是少數。」
他還建議,民間收藏的元青花得到承認後,其中的普品可以收藏於各類博物館,用於全民傳統文化教育,「國家各級博物館有三千餘所,大部分博物館的收藏非常有限,有的新建博物館只能靠展示圖片來應付,而高等院校迫切需要的中國藝術史、中國文化史教育所應有的器物,都幾近空白,全國高校有三千多所,有幾家有像樣的博物館?國家的歷史文化教育迫切需要這些器物。」
元青花窯址待挖掘
許明談及,近十年間,他三次探訪土耳其托普卡比宮博物館,兩次赴伊朗國家博物館,共上手館藏元青花60餘件。他曾將伊朗與土耳其館藏中的主流品,與景德鎮湖田窯元青花瓷片作了仔細比對,確定它們是景德鎮湖田窯-落馬橋窯生產;西亞館藏中也有一部分藏品,與內蒙古博物院、河南博物院等主要館藏,從器型、發色,修足來看是相同的;而西亞館藏中的另一些藏品,在內地找不到相同的館藏器,但在民間恰恰有相同的,如土耳其館藏中有一隻元青花罐,發色濃艷,無明顯鐵�蛂A與民間收藏江西撫州及武夷山區出的元青花相近,「用民間收藏的元青花與已知館藏比對,可以刪選出一批與館藏相互印證的元青花器,這也不失為鑒別元青花真偽的一種方法。」
在他看來,古玩市場雖是泥沙俱下,也並非全是仿品,陶瓷仿古歷來有之,景德鎮有仿古陶瓷產業,但現在景德鎮的仿古能力,卻被一些人無限誇大了,「2001年至今,我十數次去景德鎮考察仿古業,與仿古名家一一交談,景德鎮的仿古高手什麼都仿,就是不敢說『仿像了元青花』,他們承認仿不出「元青花的『炸』來,這是西亞蘇料的特徵,即高鐵低錳鈷料的『結節性』。」
至於有專家稱,元青花只在景德鎮燒造,且由於未發現大量燒製的窯址,彼時景德鎮應當也是少量燒製元青花,許明反駁,根據其所見,內蒙古博物院所陳列的元青花、內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收藏的窖藏元青花高足杯、河南博物院所陳列的元青花玉壺春瓶、上海博物館所陳列的元青花魚藻紋罐與元青花梅瓶,其釉面表現方式與景德鎮湖田窯-落馬橋並不同。「試問它們的窯址在哪裡?」他說,史書載元代有窯300處,但迄今為止沒有正式地挖掘出一座元青花窯址,可想而知其中的研究空間有多大,現在作出任何肯定性的結論都是不可取的。據他所言,一些民間文物愛好者已經、和正在調研的元青花疑似窯址就有多處,福建、江西撫州、南城、安徽南部,都有跡象存在元青花窯址。
此外,上海中外文化藝術交流協會副會長、上海齊輝堂收藏館收藏家樵耕山人在接受本報採訪時亦提到,有些人只去過景德鎮幾次,卻將景德鎮仿元青花技術吹得天花亂墜,似乎景德鎮仿品就是猛虎下山,難辨真假,事實上所謂的「高仿」,在鑒定高手眼裡也就是七八分像而已,故對民間收藏需秉�荌�實態度,不要人云亦云、談仿色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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