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彭以夤
《宮澤賢治詩集﹕不要輸給風雨》
作者:宮澤賢治
譯者:顧錦芬
出版:商周
宮澤賢治的詩,印證了我們常認為的道理,那就是越是複雜的事物,看起來越簡單。生於十九世紀末岩手縣農村的宮澤賢治,在其短短的一生中,醉心於化學及農作物改造方面的研究,大部分時間皆留在岩手縣農村裡,然而他另一方面又對天文學有濃厚興趣,這些方面志趣使他看起來並不像一般作家或詩人。另外,宮澤賢治亦篤信佛教,有自己的社會觀和宗教觀,雖然當時日本也有篤信佛教的社會活動家或社會主義者,但宮澤賢治的種種志趣和他們相比仍是別樹一幟,這也造就他那在日本文學史中獨樹一幟的詩歌。
這些詩就像他的童話一樣,看上去單純易讀,但背後的寓意,卻又不易領會,其中有些是對科學(主要是化學)實驗的描寫,這在當時哪國的現代詩中都不多見;另外還有不少是對於農村景色的描寫,但都不是泛泛的風景抒情詩,由於宮澤本身既是農民也是科學家,故無論運用名詞抑或描述自然景色的時候都力求準確,充滿了各種樹木、穀物,甚至自然現象的名稱,還像氣象報告般精準,如「但在這個八月的中旬/共計有十二天的紅朝霞/還有六天濕度九十度/導致莖稈萎弱且只是徒長......」(〈--和風吹遍河谷〉)。即使作者打比喻時,也經常採用化學現象,例如〈真空溶媒〉中,頭幾句以「融化了的銅還沒暈眩/白色日暈也尚未燃起/只有藍銅色的地平線」描寫凌晨天色未明的深藍景色,甚至以「將肌膚削耗到腐植土與泥土/筋骨由於冰冷的碳酸而粗糙」這樣的句子來描寫鄉間歌舞者的肢體動態(〈原體劍舞連〉)。
在詩歌的王國裡,描寫科學現象的詩向來不多,這是因為大部份詩人作者深受語文、哲學或人文訓練居多,像宮澤賢治這樣接受科學訓練而後成為詩人的不多,然而一旦詩人從實驗室中轉頭仰望外面的星空和山川,從而喚醒了心裡的詩歌時,他往往想以詩歌表達他在科學實驗中激發的形而上思考與及隨之而產生的精神信念。英國詩人燕卜蓀的詩涉及天文和數學,但牽動全詩的主題是哲學甚至宗教的沉思,宮澤賢治也一樣,只是他的詩句中不單有玄思,也有他的血和肉,這些血和肉就是他所種植和改良的農作物。
這些詩大多表達作者在農村日常生活中的憂慮,詩中對人和自然關係的描繪超越了抒情的層面,而因為生活而具備了更堅實的考量﹔當詩人說﹕「我現在充滿自信/要再去巡視村莊......」(〈原野的師父〉)讀者彷彿看到詩人真的去了巡視村莊而不是修辭。然而與同樣以大自然為描寫對象的佛洛斯特相比,宮澤賢治的詩背後的力量並非複雜的思辯,而是一種篤定的佛教信念。這種宗教信念甚至表現被視為日本人生活背後一種勵志向上的精神,其中最享負盛名的詩〈不輸給雨〉,近年來日本社會因為地震、海嘯和各種人為的災難,而深深感受到宮澤詩中的力量﹕「不輸給雨/不輸給風/也不輸給雪和夏天的酷熱/擁有強健的身體/沒有慾望/絕不發怒......」宮澤那少年聰慧的心靈,他對窮苦人和農民的憐憫,以及對周遭物事和生活的敏感,也在他稱為「心象素描」的詩句裡表露無遺。
宮澤有意把岩手縣鄉村的世界再現在詩中,這些自然現象和田園山川的詩句,倒是因為描繪得入木三分,反而在譯成中文後帶有一種夢幻的氛圍,加上大量科學名詞與神話典故夾雜在詩人對山川森林的描寫當中,反而增加了閱讀的陌生感,當然,宮澤賢治把那麼多科學名詞和不少日本西方的神話典故,甚至古今歷史人物和作者虛構的典故(如伊哈托布)放進詩裡,是為了表現出詩人心中所關注的事情,這也是一種現代詩的語言實驗,詩人卻運用那種口語化的日常語言來描寫這麼複雜紛繁的內容。宮澤賢治的詩最常出現長短參錯的句子,這種詩行最能表達複雜的情感和思路,當中涉及了日本詩歌體裁的運用,宮澤主要詩輯《春天與修羅》第一至三集中,便以這類在體裁上毫不傳統,也必須再三誦讀才能捕捉其思想情感的長詩為主。
的確,宮澤賢治的詩,需要再三閱讀,正如很多緊扣時空背景的文學創作,也許讀者需遠赴日本北方農村,方能對宮澤詩中的世界了悟一二。編譯顧錦芬在「解說」中提及自己遊歷日本時,走到詩碑附近一間以前供奉毘沙門天立像的舊堂,了解〈滑床山之熊〉詩中有關「毘沙門為人治病的手形」的描寫,宮澤有些詩則因為其對農村進行逼真而奇詭的描寫,令讀者更想親赴當地一睹究竟,因為宮澤的詩不單是其內心素描,也是詩人身處世界的縮影。但即便如此,讀者仍然會覺得自己與詩人的世界距離很遠,卻在某個時刻,懷�蚨△覺R敬之情,打開他的詩集,再三咀嚼他的兩三首詩作,而且因為詩中某種像物質碰撞的思考而感覺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