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瘦高個,瓜子臉,丸子頭配上短夾克,成英姝像是二次元世界中走出來的酷美人。被稱為「黑色女王」的她,筆調辛辣,26歲出道以來,作品充滿異色奇想與黑色幽默。讀者直呼「重口味」,可就是看得停不下來。
歷時五年,成英姝帶來新作《寂光與烈焰》,以沙漠越野賽車為題材。日前造訪香港書展的她,和記者聊起自虐又上癮的沙漠賽車和人生何其相似,「光是那痛快就很值得!」■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瞧不起大人 走自己的路
按照成英姝的外形,要走各種傳統美女路線一點沒難度,她卻心思很「野」,活得率性。沉迷相對論、鑽研塔羅牌,學武術、跑賽車,閑時又擺弄裝置藝術和攝影,用她的話說,生活與寫作,生活永遠更重要。
從小就是叛逆的小孩?
「講叛逆有點太嚴重,大家都把叛逆這件事情看得太大。」
成英姝的爺爺成鐵吾是武俠小說作家,受爺爺的影響,加上爸爸�茪O打造閱讀環境,她從小就不缺書。「小學的時候市立圖書館不知道為什麼就蓋在我們學校裡面,於是我可以去大人的圖書館裡面看。」她對物理學和天文學特別感興趣,碰上看不懂的內容,當時又沒有錢影印,就整本用手抄下來。
「國中的時候就接觸很多當代思潮的東西,13歲就開始看存在主義、弗洛伊德......當你有很多自我的思想的時候,肯定就不屑大人了嘛。其實也沒真懂,但是就覺得大人很笨。我從那麼小就瞧不起大人,所以就覺得大人你沒有辦法說服我,告訴我什麼是對的。因為我知道的比你多,所以我就不會相信你告訴的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或者什麼才是正路。所以就會走我自己的路。可能這對你們來說是叛逆,但對我來說是理所當然的。這也是我對現在年輕人的態度,你不要去想什麼是叛逆,只要你知道的事情夠多,自然而然就會覺得不要在原來的框架裡面。你多知道一件事情,框架就會被多打破一層。」
浪漫主義與量子力學
喜歡天文物理的少女成英姝,上大學時選了化學工程作專業,順理成章。而說起科學,用文字毫不留情痛扁世界的暗黑女王眼中也發出「迷妹」般的光芒來。「相對論在我人生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就好像後來的量子力學對你的啟蒙,它其實是突破了科學、哲學的界限。浪漫主義才是這個世界的極致,這和量子力學的存在,完全不背道而馳。文學的世界和科學的世界是有牴觸的嗎?我從小就不這麼認為。越研究科學,想像力就越豐富,創造力就越旺盛。」
這也使得她和其他學文學出身的作家有了不一樣的思考方式。「文學訓練出身的人,對藝術這件事情要求很高,對文字的要求也特別高。可是對我來說,文字只是工具而已。」成英姝說,對作家而言,文字能力當然很重要,就像她的好朋友駱以軍,可以用文字精確描述意象,這正是文字的必要性所在。「但文字本身並非小說的本質,這是我自己的定義。現在有一些這樣的現象,有些學文學的人有點本末倒置。如果我要把一個我想說的東西用文字層層包裝得非常非常美,看得人要一層層地拆開去找,結果裡面東西那麼小,外面包裝那麼大。你們幹嘛玩這個遊戲啊?有必要嗎?所以我自己重視的是本質。文字的功力絕對要達到,這樣我所聽到的東西和看到的東西才能傳達給你,但本質仍是我所聽到和看到的,它們那麼美,那麼感動了我,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
淋漓盡致地活��
成英姝說,從小閱讀的書裡面,浪漫主義與理想主義的東西對她影響最大。「我以前看《雙城記》、《悲慘世界》、《唐吉訶德》這些,讓我建立一個信念:你有你自己的目標,哪怕它再不被這個世界認同,只要你認為它是美的,就要去追求,就算失敗,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去追求。這種浪漫主義對我影響很大。」
她還說,最討厭一些「人生導師」,動不動就勸人「放下」,要「無慾無求」。「我想說如果你什麼都不要,什麼追求都沒有,你什麼慾望都沒有,企圖心都沒有,你幹嘛投胎啊?」人生走一遭,難道不就是要熱烈地活�荂H
如此意志強勁,成英姝卻說自己是一等一的悲觀,是「虛無主義者」,覺得所有的事情都是虛幻,所有的追求都是一場空。這種虛無構成了她以往作品的暗黑底色。直到她闖進沙漠越野賽車的世界,人生似乎發生了翻轉。
五年前,成英姝開始嘗試沙漠賽車,加入車隊的她和一群糙漢子日夜相對,奔馳在一望無際的黃沙上。長距離越野賽車和其他賽事不一樣,可能一個賽段就是八百公里,一站比賽就要耗費十來天,只追求開快車,可能根本到不了終點。「沙漠地形險惡,對車子的損傷很嚴重,你要快?快就折了!重要的不是要開快,而是要抑制自己開快的衝動。」這對她來說就是最好的人生隱喻,「眼前所追求的東西都是不真實的,一旦拉長遠來看是個不一樣的東西。賽車你追求的就是最後的名次,然而名次這東西只發生在終點,跑的過程是沒有名次的。」
跑在沙漠上,誰都想在終點可以站在獎台上噴香檳,可通常十有八次這樣的願望會落空。但漫長的賽程中,可以不斷挑戰自己的極限,然後在荒涼的大漠上看�茪互謇熄磥諡y淚,和隊友一起煮一杯茶。賽車沒有讓成英姝變成樂觀主義者,但卻讓她無比珍惜當下最真切的生存感覺。「所有東西都是虛無,這件事情並不覺得會有改變,我也不會突然覺得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光明美好。但就像飛蛾撲火,明知最後是毀滅,但在過程中,你體會到了那個不惜一切的感覺。可能最終你想要的都不會有,或者就算有了也不真實,可是不重要,做這個奮不顧身的動作的時候,我就要那個淋漓盡致的感覺,哪怕最後是一場空也不在乎。」
於是《寂光與烈焰》仍是重口味,但色調卻有了變化。「我絕對不會騙你說人生是光亮的、美好的、善良的、浪漫的。我要告訴你的是,我早就告訴你人生是黑暗的,告訴你你們那些小確幸完全不存在,你想要追求的所有東西我告訴你,全是假的。那這樣人生還有希望嗎?不是應該立刻去死嗎?但我就要告訴你我都已經告訴你是假的了,但你還是可以得到別的。我追求的是一場空,但追求的過程裡面其實擁有了一切。」
明知得不到,還是拚盡全力,因為「光是那痛快就很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