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義忠六月中旬，知名華人攝影師何藩的去世，引來時下攝影界對於黑白人文影像的追慕。在如今攝影器材更迭愈見頻密、製圖與修圖軟件不斷升級的年代，幾乎不再有攝影師如同半個世紀前的何藩等人那樣，單純用一架相機和一卷膠片記錄生活了。
何藩的去世，讓我想起另一位華人攝影師阮義忠。何藩用相機捕捉香港中環街景，阮義忠日日面對的是工作與生活的台北。在他的攝影集《都市速寫簿》中，台北的車流、人流、商店櫥窗、遊樂場和戲院等風物，以黑白影像的方式呈現在讀者眼前。■文：李夢
同樣是黑白影像，何藩的作品更考究些，構圖與用光種種都細心揣摩過；阮義忠則更隨性，抓拍的感覺更強，正如他在書中提到的那樣：「接近一座城市的快捷方式就是讓自己迷失其中，沒有目的地遊蕩」。在某種程度上說，「沒有目的」正是最大的目的。
稱《都市速寫簿》為一本攝影集並不算恰切，因為作者將相當一部分篇幅留給了文字。每一張相片旁都配有一段或數段文字，而且，那些文字並非普通意義上的圖片說明，也不單單是影像的補充，而是自成邏輯的。阮義忠不單藉助這些文字告知讀者相片拍攝的時間與地點，亦由此回憶自己拍攝這些作品時的心情，甚至對於當時社會政經及文化諸多情勢的變遷亦略作交代。說得私密一點，這些文字與圖片擺在一起看，是作者在台北街頭行走的心得體悟，而放大來說，這些與個人經歷息息相關的街頭風景，又何嘗不是不同年代及不同社會情境的映照。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當作者由初入城市闖蕩、時而迷茫的鄉村少年成長為台灣舉足輕重的藝術家，他所居住的這座城市，也從一個無序無度、被旅行家詬病為「最醜都市」的地方，漸漸變得整潔而得體。文字與圖片的結合，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小敘事與大敘事的結合，是將個體經歷嵌入時代發展的巧妙安排。
冷靜克制的旁觀者
全書共收錄一百六十餘幅相片，分作四個單元。前兩個單元「今與昔」以及「聚與散」分別討論城市中時間與空間層面的變動，後兩個單元「是與非」以及「空與有」更形而上一些，從那些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紛紜人事中，提煉出哲學或心理學的道理來。道理人人都懂，透過影像的方法呈現，更多了一些鮮活可觸的親切感，且不至於流於說教。阮義忠深受法國知名攝影家布列松影響，推崇黑白攝影，強調「決定性瞬間」之於紀實攝影的價值。《都市速寫簿》中的相片雖說是一個個凝固的瞬間，細看時，每一張都頗富動感，與川流不息的都市景觀對應來看倒也十分契合，可見作者對於「決定性瞬間」中強弱與主次的拿捏，均不失精道。
書中，阮義忠多次提及自己一直想逃離台北，逃離擁擠吵鬧的人群，去到某個清靜、無塵雜的地方。雖然他最終發覺自己的生命早已烙上這座生活數十年的城市的印痕，在書中不少章節裡，他仍舊毫不避諱地提及自己對於都市生活的抱怨與拒斥。何藩鏡頭下的香港每每浸在和美的光影中，看得出攝影師對自己出生並成長的地方懷有遮掩不住的依戀與愛慕，但阮義忠不同。我們在他講述台灣鄉間生活的攝影集《人與土地》中見到的憂傷而甜蜜的意緒，在這本記錄都市生活的集子中，卻再也找不到了。當阮義忠拍攝生長於斯的鄉間田野與河流的時候，他是懷着鄉愁的；而當他拍攝台北街頭紛繁景致的時候，卻顯出冷靜克制，以一種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身份觀察世界。
說到這裡，不得不稱讚一句黑白攝影的魅力。相片中只有黑白灰三色，敘述及表意卻張力十足，可冷可熱，可近可遠。我們在《人與土地》中見到的黑白影相是帶着體溫的，也帶着一些時間流逝的懷想及憂傷，而在《都市速寫簿》中，黑白相片嚴肅與冷峻的特質則被放大開來，將個體身處都市冷硬空間中的不適與慌張摹寫得恰到好處。阮義忠與眾多離鄉遠行的遊子一樣，雖說在城市度過大半人生，骨子裡卻仍是水田間嬉戲的樸素少年。當他以少年般誠摯的眼光打量這座城，又怎會不為城市光鮮表象背後的虛浮甚至罪惡而感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