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遵憲雕像1898年9月，清國為了革新自強而掀起的改革運動「戊戌變法」在守舊派的打擊下最終歸於失敗。包括譚嗣同在內的不少變法人士遭到殺害。康有為、梁啟超則被迫逃亡。與此同時，日本駐清國公使館出面與清政府交涉，促成營救了一位清國知名的官吏：黃遵憲。這一史實隨着近年的日本外交文書解密以及中日兩國的學術研究之深入而逐漸清晰。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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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遵憲是晚清知名的文學家、思想家。因為其詩歌創作方面的傑出成就，他有「嶺南才子」的美譽。祖籍廣東梅州的黃遵憲身處晚清的紛亂時局中，並沒有故步自封，而是在近代化的潮流中放眼看世界，用自己手中的筆記錄下中國歷史上從未遭遇過的大變局，同時在實務中促進自己的國家革新自強、奮發向上，成為晚清改革的先驅。他一生的命運也成為了那一時代的中國歷史的寫照。
出使扶桑，致力思想啟蒙
傳統的文化中心主義觀念以及朝貢制度的心理影響，再加上國力和文化思想上的主動性和優勢，中國人在古代一直未有將日本視作一個與自身平起平坐的國家。作為早期先進國家的代表，日本對中國的仰慕，使得類似遣唐使這樣的群體層出不窮，將中國的文化、學術、思想甚至體制傳入日本，也促成過大化改新這樣的改革。但是，這一情形到了近代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隨着西方列強的到來，日本走上了開化革新的道路，在改革方面比當時的清國更加徹底。而傳統的中日關係也被打破。1871年，清、日兩國正式建立了近代意義上的外交關係。
1877年，為了處理琉球問題，黃遵憲跟隨公使何如璋出使日本，成為了中國歷史上首位駐日本的參贊。由於黃遵憲出色的外交才能，公使館日常的對日交涉事務實際上是由黃遵憲親自負責。此時的日本，已經是處於文明開化、不斷改革的明治維新歷史階段。身處這一重要的歷史時空中，黃遵憲不可能沒有反應。他細心記錄下了日本社會的變化與發展，最終完成了有數十萬字之多的名作《日本國志》。這是一部極為重要的著作，因為這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本系統化論述、研究、分析日本的文獻，而且這一文獻是在近代化的歷史分岔路口中寫下的，具有非常重大的時代意義，更成為當時中國人認識日本的重要渠道。
為何寫下《日本國志》？黃遵憲曾說：「余觀日本士夫類能談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以自封，於外事不屑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柝相聞，朝發可以夕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換言之，中國人不了解日本，日本卻非常了解中國。而在這一著作中，黃遵憲毫不掩飾自己的觀點：他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夠效法日本的改革，脫胎換骨、自立自強。
贏得東瀛朝野的高度評價
黃遵憲在日本擔任外交官期間，廣泛地結交日本各界人士。除了履行自己的公務職責之外，更着力在文化等多領域推動中日兩國之間的對話與交流。由於中日兩國同為漢字國家，故此當時兩國不同人士之間的交流也是以筆談方式進行。黃遵憲在這一方面也不例外。1968年，早稻田大學東洋文學研究會出版了《黃遵憲與日本友人筆談遺稿》。這是一本非常重要的文獻，記錄了黃遵憲與日本各界人士以筆交談的過程。
或許，正是因為同為漢字國家的緣故，歷史上，中國人未有將日本語視為一種獨立的語言。甚至在清日兩國建交之後，清國駐日外交團前往日本上任時，竟然沒有日語翻譯而只有英語翻譯。但是黃遵憲透過對日本文化和語言的觀察，首次以「和文」一詞來指代日語，也成為了中日文化交流史上第一個將日語視為獨立語言的中國人。這種觀念不僅是語言學的跨越，更是思想與文化的深刻觀察，啟示國人更好地認識自己的鄰國。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在出使日本期間，黃遵憲從當時地緣政治的角度出發，一直力促清日兩國的和平甚至結盟，以此應對來自西方列強的威脅。這種思想，與日本早稻田大學創始人小野梓提出的「三國連帶」（即清、日、韓三國同盟）具有某種共通性。1880年春，黃遵憲更與日本友人共同發起組織了「興亞會」，希望力促中日兩國的友好。整體而言，黃遵憲在日本，以其高尚的人格、卓越的漢學才華、敏銳的思考力，贏得了日本朝野的尊重，這為他後來獲得光緒皇帝的信任而擔任駐日公使埋下了伏筆。
未上任的駐日公使
黃遵憲一生的最高潮，乃是曾經獲任為清國駐日本公使。甲午一役，清國戰敗。改革成為了當時清國官民的共識。而變法圖強的最佳學習對象便是東洋日本。因此，清國官方的駐日本公使一職便顯得特別重要。
1898年六月二十四日，清廷頒發上諭正式任命黃遵憲為駐日本公使。這顯然是一次破格拔擢。光緒皇帝在發出這一上諭的同日，亦催促黃遵憲盡快進京，其急切心情溢於言表。不僅如此，為了顯示對黃遵憲出使日本的重視，光緒皇帝甚至以親筆朱筆諭的方式加封黃遵憲的官銜。這一朱筆諭現存於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在朱筆諭中，光緒任命黃遵憲為頭等公使，這是鮮有的信任和期望。同時，光緒親筆寫下了致日本天皇的國書以表達變法維新的願望，並期待黃遵憲呈遞。同時，更派出了軍機大臣王文韶、總理衙門大臣張蔭桓專門與日本駐清國公使館協商黃遵憲赴日事宜。
黃遵憲能夠獲得信賴擔任駐日公使，一方面是光緒皇帝對黃遵憲個人才華的肯定，希望透過黃遵憲的任職能夠學習到變法自強的經驗。另一方面，從日本外務省外交史料館的《明治三十一年至三十二年在清我公使館與總署往復文書目錄》以及已有的研究成果看，日本方面亦主動提出：希望清廷任命黃遵憲為駐日公使。這與黃遵憲早期駐日時獲得日本朝野的讚賞有巨大關聯。當然，思想一貫持維新立場的黃遵憲行將出使日本，也遭到了清廷保守派的抵制和反對。但這並沒有瓦解光緒皇帝的決心。
但黃遵憲還未有正式啟程，戊戌變法便已經失敗。因為倡導變法，人在上海的黃遵憲被拘禁在洋務局，守舊力量此時也對與維新派過從甚密的黃遵憲大加攻擊。基於黃遵憲所處的險境，日本公使館開始與清廷交涉進行營救。最終，黃遵憲得以保全回籍。這一史實被完整記錄在彼時日本公使館書記官中島雄的《往復文信目錄》中。而由中日兩國學者共同完成的學術成果《從東瀛皇居到紫禁城》亦對這一文獻進行了梳理和確認。
黃遵憲的人生高潮也漸漸過去，這也為一個變法革新的時代號角畫上了休止符。他一生的經歷，成為了晚清政治的坐標，也寫就了那個時代知識分子的理想與志向。雖然這種志向顯得悲苦與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