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龔敏迪
說這本書是「少見的將宋詞解讀、文人生活、歷史故事相結合的文化隨筆」,是完全正確的,不用說,寫這樣的書,是費工夫和考驗作者功底的。詩詞雖是彫蟲小技,甚至大有消磨天下英雄的功用,難能可貴的是,宋人把詞運作到可以與社會的權勢、富貴之類俗世的企羨分庭抗禮,讓許多人可以從中寄托嚮往,找到一片安頓靈魂的優雅空間。宋太祖鼓勵臣下,「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以終天年」,於是,官妓、營妓、家妓,歌場遍天下,為宋詞創造了傳播、繁榮的重要條件。而專制一放鬆,文學就繁榮,所謂「中國之美在宋朝」,就是因為宋朝雖然有「烏台詩案」等文字獄,但多數情況下,並不是什麼領域都要嫉妒他人搶了風頭,布衣、閨秀、僧人的作品,都可以在詞壇一展風騷。作者要告訴人們,在中國歷史上,「我們並不是一直沉陷於急功近利的粗糙,我們真切曾有過從容、風流、精緻仁愛的社會生活--雖然它也存在許多歷史局限,政治缺陷,人性灰暗。」更進一層是,那些「美好乾淨的詞句,能夠幫助我們抵擋黑暗與骯髒,保有希望與夢想」。
幽默有趣的特點,不僅在於將讀者熟悉的詩詞與文人的生活串聯歷史事件,以傳奇特點的生動故事講述出來,還在於結合當今現實,冷不防幽上一默。比如講到詞人慣常愛在寺院道觀、酒樓茶館、郵亭驛站,人來人往的地方「題壁」時,突然插入一段自己下班路過的寫字樓外牆上,「永遠擺�茪@行紅色大字『辦證,134××××××××』。 一千米外清晰可見,夕陽下熠熠生輝,一種意料之外的詩意。」還有他分析古代社會的深刻性,說到狄青必須離開朝廷時說,在宋朝「重文抑武」的歷史條件下,「『文武相能』,從根本上就是個偽命題。作為高高在上孤家寡人的帝國君主,最怕的就是文武相能,臣子們一條心,事情都辦妥了,那麼把皇帝放在哪裡!沒有矛盾,皇帝也必須在朝臣們中間製造矛盾,使各派鬥爭以互相牽制......」所以文彥博說:「無他,朝廷疑耳。」歐陽修也要將他外放!反正「會被嚴禁的事,就說明永遠不會禁得住」,而「信仰才是人類所有情感中最崇高、也是最可怕的東西」,皇帝是古代社會最需要擁戴的,也是禍國殃民的罪魁禍首。「政治骯髒,因為人們總是把政治搞成私慾」,所以辛棄疾在地方上的能幹,「換來的是短短兩年裡被調動四五次,江浙兩湖,跑了個遍,......不使久留其位,也就防止了他們積累實力,做出不利朝廷的事......自古多少豪傑,都在這泥坑醬缸般的現實裡,失去耐心,渙散力氣,只有少數人堅持到底,觸南牆而不回,雖九死而不悔,這樣的人,就算失敗得悲慘,他的人生也已經輝煌」。
一個正人君子,用了數十年的精力,考中了功名,等待他的卻是一生的坎坷,常常令後人覺得不值。然而作者說:「想做忠臣嗎?OK,先學做奸臣,才有機會把你的忠義貫徹下去,想救蒼生?很好,先做視蒼生如草芥的權臣吧,不然你拿什麼救人?」君主們的皇位也是逆取而得,可惜逆取之後很難改弦更張去正治,於是積弊越積越多,直至弄到不可收拾。「許多有理想有才華的人,都栽在這裡了,這很弔詭,如果你做了,你就違背了自己的初衷,如果你不做,不僅什麼都幹不成,而且可能自身難保。」反正這種事不能騎馬直衝,得騎在驢背上慢慢想透了才行,「現實總難免千瘡百孔,理想又經不起仔細推敲」,「體制那麼無情,那麼險惡,為什麼非要去摻和一腳呢?因為除了參與,你沒有其他辦法去實現一生的抱負。只能去一賭,就像現代旅遊的低價拉客,不賭一把就連機會也沒有了,還怕什麼『得了蠅頭利,壞了江湖名』?這時理想也很容易成為離想,不妨且去淺愁低唱,演出一些沒了相思病,就會生出更多病的兩情相悅故事,來表示不甘消磨無聊而壓抑的人生,但看似舉重若輕,卻是舉起來了放不下負重的難堪,令人更揪心不已。因此,不少平常熟悉不過的詞句,也會令人體會到,如蚌殼裡含有的珍珠,美麗,但還有強忍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