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的最新節目《她說/他說》，在一個晚上呈現兩個獨立作品。阮日廣與龐智筠分別從男性與女性的感性出發，帶來況味迥然的創作。
他說：世界紛亂
「在一個相對短小的篇幅中來討論這麼大的主題，是挺困難的。」曾獲得2015年香港舞蹈年獎「最值得表揚偏舞」的阮日廣說。他為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所編作的新作《回初》（Mother, I Am Sorry），試圖藉由大地之母蓋亞之眼，重新審視世界的紛爭與人類的作為，從而表達自己對於戰爭、環境的種種憂思。他在舞台上佈置數個大型黑盒裝置，可活動的鋼針密密麻麻地穿過黑盒，不少片段舞者要借力於鋼針來舞動。「這個作品對我來說很感性。」阮日廣說，「最近身邊有很多人離世，世界各地也有許多人流離失所。我用這些盒子和上面的鋼針排列出不同的形狀，比如一開始，看起來像是世界地圖，接着又散開。就像人類不停地搞亂世界。」針筒也是一種象徵，令人聯想到整形、養殖動物時非人道的生長激素注射等等。「人類總覺得不夠完美，總不滿足，總要追求更多。我用了媽媽和孩子這個比喻來象徵大地與人類的關係。母親的愛是無邊而深厚的，就像飾演蓋亞的喬楊所說的台詞：『你選擇怎樣過你的日子、如何看待我，我也毫不在意，但最傷害我的是看着你的兄弟姐妹互相殘害。』我們從大地攫取各種資源，卻污染空氣、水源和森林。但最令大地母親痛心的，卻是戰爭。」
阮日廣出生於越南河內，曾接受七年嚴格的俄羅斯體系的芭蕾訓練。「但當時我的老師對我說：你的背太長了，對芭蕾來說不夠好，你放棄吧。」後來有機會到法國參加現代舞的演出，他一下就愛上了這種身體的自由感覺。畢業後，阮日廣得到了香港演藝學院所提供的獎學金，一心想要選擇現代舞的他興奮地來到香港，卻被告知其獎學金是專為芭蕾而設，「仍要學習芭蕾，我太厭惡了，差點就走人。」當時他極其苦悶抑鬱，體重暴增。後來終於堅持了下來，兩年後成功申請轉去了現代舞。「然後就迅速瘦下來了。」他笑着說。2005年，阮日廣獲得英國「波尼．伯德新編舞蹈獎」，2007年成為英國聯合舞蹈團的駐團編舞，2010年則獲亨利．奧傑克舞團任命為綵排總監兼舞者。「芭蕾的訓練是很艱苦的，很壓抑，所體現的正像是人們對完美的過分追求。當我學習芭蕾時，總是被告知是不完美的，怎樣也不夠好。現代舞則更重視你的獨特和個性，我開始更加愛自己。但到現在，我仍然感謝早年的芭蕾訓練，因為大部分的現代舞團也以芭蕾為基礎課程，我在倫敦時參加的舞團十分physical，會用到很多強烈的芭蕾技巧。我很感恩自己曾有過那段經歷。」
她說：分離不易
阮日廣放眼於世界，龐智筠則轉而深入自己的內心世界，帶來她創作歷程中最為個人的作品《客廳》（Leaving & Living），關於一段至今無法釋懷的離別。因為家中成員的離世，龐智筠近一年來陷入情感低潮，「生活變成空洞。」她說。這個時候進行創作，似乎只能一頭撞入這段心路歷程，別無選擇。舞作之名《客廳》，則是她與家人相處的珍貴場所，卻也一度成為她難以面對、想要盡力逃離之地。
「排舞的過程很痛苦，因為自己始終不想認真地去面對，或者很深入地去剖析。」一開始她嘗試由情感切入，將自己和家人的片段加入舞中，卻在排練過程中忍不住哭出來，後來唯有逼迫自己從理性的角度去建構舞作，音樂、結構、動作......將注意力分散在具體而微小的細節上，避免自己直接面對回憶、進入得太深。「創作這麼久，這次最困難，思路很混亂。因為我沒有辦法透視自己，於是由此出發，便下不了決定哪些材料為之好，哪些是我想見到的。」所幸創作團隊都是合作多年的默契夥伴，舞者雖不能說完全了解事件的前因後果，卻能體會她的心情，於是出來的成果，變成每個人個人經驗與情感的融合，而非舞者扮演編舞的人生故事。
在這個特別的創作節點，好像冥冥中，龐智筠選擇了對自己而言別有意義的音樂--Balanescu Quartet的《Luminitza》。「這個系列的音樂，是我二十多年前在演藝學院讀書時所跳過的一支舞的音樂。我的老師編了這支舞，對我的震撼很大，以至於很長時間我都覺得跳現代舞是一定要用弦樂四重奏的音樂的。」二十年後的今天，她費盡周折找專輯，音樂一響起，當年的每個動作都清晰地浮現腦中。要重新進行創作，就要克服腦中不可磨滅的當年印象，「動作、畫面、空間、人的走位，完全在那裡，躲都躲不開。但是很巧合的是，某個程度上，我逃避用自己真實的材料放進舞中，所以要很努力地找到其他角度切入。在這些音樂中，我要花很多精神去去掉從前舞作的影子，這反而幫我轉移了注意力。」
對於某些人來說，藝術創作可以是療愈的過程，龐智筠卻說，哪怕完成舞作，在觀眾席上看到最終的成品，也許亦無法釋懷。「所謂的釋懷，可能要某日你突然開竅，覺得可以放下。」但她希望自己很享受地去看這個作品，「我很逃避去想得很深入，但是很希望自己看到的是很美好的東西。」聽起來有些矛盾，卻又十分合理，不是嗎？
文：尉瑋
《她說/他說》
時間：12月9日、10日
晚上8時
地點：葵青劇院演藝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