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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尋找老濟南的「扇骨」

2016-12-09

鍾 倩

「我在濟南車站下來,沒有立即沿膠濟鐵路車行,這是山東省府故鄉的大門,我得上街走走。久聞濟南馬路用石塊鋪成,可是我沒見『家家泉水,戶戶垂楊』,路旁有垃圾,有鬥象棋的攤子,也有遊手好閒身份不明的人。也許是快要『白日依山盡』的緣故吧,色調灰暗,氣象蕭條,解放五個月了,還帶�蚞圊嶊滲f容。」

這段話出自王鼎鈞先生回憶錄四部曲之三的《關山奪路》。當年,他在濟南停留的記憶,使我不禁想到了老火車站。濟南歷史上,有兩個車站:一個是膠濟鐵路濟南站,始建於1899年,1904年正式投入使用;一個是津浦鐵路濟南站,始建於1908年,1912年建成投入使用。後來,侵華日軍攻佔濟南,將兩座車站進行改造與擴建,把膠濟鐵路濟南站併入津浦鐵路濟南站,這樣一來,鐵路濟南站就成為了濟南老火車站(也稱「濟南老站」)-曾是亞洲最大的火車站、世界唯一的哥德式建築群落、登上清華和同濟等大學建築類教科書、被戰後西德出版的《遠東旅行》列為遠東第一站。

鮮為人知的是,1928年,林徽因、梁思成審定的吉林西站正式落成,完全模仿老濟南火車站的設計,但是,遠遠沒有前者的氣派與精緻。世界上與之相媲美的只有芬蘭的赫爾辛基火車站。

對於當時的兩座車站,王鼎鈞先生還有個比喻,非常生動:那時,山東境內有兩條鐵路,膠濟鐵路自東向西,津浦鐵路由北到南,好比兩根扇骨夾出一個扇面,中間一大片山地,好比畫在扇面上的山水,大小戰役無數,雙方爭奪的就是兩條扇骨一幅畫。「兩條扇骨,一幅畫」,他用藝術之筆勾勒出山東的戰勢,又凸顯出兩個車站的重要性。在我看來,「兩條扇骨」,就是老濟南的肌理,也是一座城市的風骨所在。

伴隨城市發展與建設,車站建得愈來愈多,交通也愈來愈便利。有位朋友說:「家鄉日新月異,過年回家,都快找不到車站了。」找不到,不是失落,而是比失落更深一層的迷失。車站是坐標,是鄉愁;車站是導航,是皈依。就像消失的濟南老火車站,它早已成為我們生命的一部分,嵌入骨血之中,永不分離。

爺爺是南洋人,18歲來到濟南,再也沒有離開。他是一名駕駛員,當過教練,後來給校長開車,他經常去老火車站接人。老火車站的一些趣聞,我都是從他那裡聽來的。常常半夜裡去接人,回到家都快天亮了,奶奶為此沒少數落他。他卻說:「等人的時候,看看站台上的風景,與賣東西的夥計拉拉呱,覺得時間過得非常快。」那些老夥計,成了他掛在嘴邊的「二哥」,他們之間所建立的情誼,醇厚,長久。

父親上學時,很想跟�虓揧搘h老火車站接人,平日裡上課沒有時間,周末的時候,爺爺嫌他太皮,說什麼也不帶他去。他心癢難耐,而且野心很大。有一次,他終於逮住機會,與幾個小夥伴一起逃課,坐火車去外地玩。沒有錢買票,他絞盡腦汁,聯繫上了個熟人,決定「走後門」。當時,家屬大院裡有個鄰居正好在鐵二中實習。人家平時上下班有「勞動車」,用今天的話說,就是班車。他提前和鄰居打好招呼,趕上人家哪天上班,他與同學一起去找鄰居,坐不花錢的火車。他們最常去的兩個地方是泰安和張店,一大早去,玩上一天,晚上回來,特別愜意!「每當在火車裡看到那個大鐘樓,便知道火車要進站了,快到家了!」他回憶時,這樣說道。

老火車站,還見證�茪@些載入史冊的重要時刻。

1972年,當年的柬埔寨親王西哈努克來濟南。為了迎接西哈努克國王,鐵路部門專門對老火車站進行了改造,在鐘樓西側開了一座可以由站台直達站前廣場的大門,稱為「迎賓門」,這樣他不用走地下道就能安全出站。據父親回憶,那個時候正值夏天,老師很神秘地宣佈有個重要的文藝匯演,安排文藝隊的同學每天放學後加緊排練。父親頓生好奇,過了幾天,他又聽到點風聲,說是要迎接個外國來賓,但具體是誰一無所知,保密工作滴水不漏。於是,父親濫竽充數,混進了文藝隊,為此還請了隊長的客,搭上好幾個冰棍。但是匯報演出的前一天,父親還是被老師刷了下來,他沒能親自去火車站迎接當年的西哈努克親王,倍感遺憾。

令我記憶深刻的是,那高達32米的鐘樓,四面設有大鐘,綠瓦穹頂,挺拔秀美。伸向藍天的高大鐘樓,體現歐洲中世紀的宗教理念,而設計者又獨具匠心,把傳統的尖頂改成了羅馬式的圓頂,並在圓頂下的牆面裝飾了四個圓形大鐘,極具視覺觀賞性,還能為旅客提供方便。對我來說,老火車站鐘樓上響起的鐘聲,依舊如昨,經常響徹在耳畔。人生在世,如同趕路,總需要一些停靠點,老火車站,就是人們的精神驛站:站台上,演繹�蚖E散,分離;站台下,經歷�茼]果糾結,生死輪迴。老火車站也是有生命的,然而它的命運,與亂世中的人們一樣,難以掌控。1992年7月1日,濟南老火車站被拆除了,很多濟南人不約而同地前往,紛紛在老火車站前合影留念,很多都是扶老攜幼、全家出動,共同與這座老建築作最後的告別。這是不堪回首的往事,更是濟南人心底永遠的痛。就在拆除不久,電影《大浪淘沙》的主演、著名藝術家于洋出差到濟南。當火車開進濟南站的時候,陪同的工作人員請他下車,他說道:「慌什麼,還沒到濟南呢。濟南火車站有個漂亮的鐘樓。」同行的人告訴他火車站已經被拆除,他驚訝不已,坐在車上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2012年12月,濟南老火車站設計者菲舍爾的孫女西維亞夫婦從德國來濟南尋根,他們的到來,喚醒了很多濟南人對老火車站的回憶。對濟南人來說,又該去哪裡尋根呢?有一段時間,復建老火車站的呼聲傳來,叫人看到一縷曙光,接�荂A又陷入一陣不安。我覺得,再完美的復建也只是時間玩的小把戲而已,供我們追憶與憑弔,以安放漂泊的青春與卑微的生命。像時下有些城市復建的名人故居一樣,沒有了歲月的斑駁與風雨的洗禮,只有浮躁而光鮮的外表,很難經得起歷史考驗,更難以吸附住人們的靈魂,因為氣場不夠大,更沒有生命力可言。

再想想王鼎鈞先生的比喻:「兩個扇骨,一幅畫」,扇骨不存,畫將焉附?想到這裡,我心中的某個部位,彷彿瞬間鬆動了,啊,這是坍塌嗎?還是心悸?我說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老火車站沒有了,老濟南就不完整了,故鄉也就變薄了。然而,俯瞰其他城市,何處故鄉不變薄?薄薄的故鄉,原來是所有人都難以逃脫的宿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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