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生不死,到底是恩賜還是詛咒?跨越時空的人物在近來又成為觀眾的寵兒,韓劇中孔劉大叔飾演的帥鬼怪,在人間徘徊了900年;來自外星的都教授一樣從朝鮮時期活到現代來談戀愛。而即將開鑼的香港藝術節,則從捷克城市布爾諾(Brno)請來一則不死傳奇--作曲家楊納傑克(Leo? Jana [c]ek)的歌劇《馬克普洛斯檔案》(The Makropulos Case),一個女人的驚情300年。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部分)Patrik Boreck?? 攝,香港藝術節提供
照片中的楊納傑克時常一頭亂髮、神情嚴肅,頗有種科學怪人的感覺。現實生活中作曲家同樣我行我素,早年他在維也納與萊比錫學習時,對古典風格的作曲規矩頗感困惑,甚至與老師發生爭執。他其後傳世的作品,的確跳脫前人的框架,配器編製不走尋常路,樂句旋律遠算不上規則和諧,再加上大量的留白,開闢出自成一格的音樂道路。
熱戀催生創作
楊納傑克1854年出生在捷克莫拉維亞的一個小鎮,11歲時前往布爾諾,成為聖奧古斯汀修院的唱詩班成員,之後經歷了布拉格、萊比錫與維亞納的音樂學習後,重新回到布爾諾。楊納傑克的前半生致力於音樂教育,雖也有創作,卻都沒有什麼水花,直到1904年歌劇《耶奴法》(Jen[u] fa)的成功令他一舉成名,這時,作曲家已經50歲。
創作的黃金時期從晚年才開始,沒想到,熱情熾烈的愛情卻也是姍姍來遲!27歲時,楊納傑克就已與未滿16歲的鋼琴學生茲丹卡·舒索娃( Zdenka Schulzova)結為夫婦,卻在婚後不久感情便產生裂痕,直到楊納傑克去世,二人關係都無法修復。婚姻如墳墓,苦悶的楊納傑克卻在63歲高齡戀上小自己35歲的年輕少婦卡美拉·史特絲洛娃(Kamila Stosslov�h),不僅不顧他人目光瘋狂表達愛意(寫下情書600多封!),亦如所有藝術家一樣,將對愛人的迷戀寫入作品中。
一個月前的雪夜,我們來到布爾諾國家歌劇院(National Theatre Brno,簡稱NdB),觀看楊納傑克寫於72歲高齡的歌劇《馬克普洛斯檔案》。故事由著名歌星Emilia Marty捲入豪門爭產案開始,逐漸揭露出這位因為服食了不死藥,在世間活了300多年的奇女子的故事。據傳,顛倒眾生的名伶Marty,其靈感就來自於卡美拉。只是,劇中的Marty雖然風情萬種,卻也神秘、冷酷,將男人對其的仰慕操弄於鼓掌之中,如吸血鬼般迷人又可怖,真好奇當年卡美拉看到作品時心中作何感想?
日常語言融入歌劇
《馬》的故事,放到今天也仍顯得摩登俏皮,特別是其中性感冶艷、睥睨眾人、傲視群雄的女性形象可謂十分大膽超前。這次版本的導演David Radok,為演出打造出復古質感,不論是服裝、佈景,或如電影般的舞台燈光調度,都凸顯出強烈的戲劇性。近100分鐘的演出不設中場休息,快節奏的劇情層層推進,如同film noir中的偵探故事,充滿黑色幽默,迷幻之處又偶有哲思閃現,可說是十分特別的歌劇體驗。但《馬》對於觀眾來說並不易看,主要是楊納傑克的音樂充滿了不確定感,樂句的走向往往如奇峰突起,不規則的樂音反覆拉鋸,配合劇中人物如機關炮般轟炸而出的捷克語台詞,坐在觀眾席上的我,腦中數次閃過一個詞--「心驚肉跳」。以至於演出結束後許久,走在凜冽的步道上,我腦中仍回響�茖滿u不和諧之音」。楊納傑克不尋常的造句,無比貼合了這個奇情詭譎的故事,卻也挑戰了觀眾的聽覺習慣。這種錯位豈不正是演出的有趣之處?
「我很喜歡楊納傑克,他非常特別,風格獨特。」《馬》的指揮Marko Ivanovi[c] 輕輕擦去額頭上的汗,剛剛完成演出的他還沉浸在亢奮中。如同楊納傑克的熱情粉絲,他熱切地向我們點出了作曲家歌劇的兩大特點--對於戲劇性的揣摩,與對人類語言的敏感。事實上,楊納傑克一直對民歌與日常語言十分感興趣,他曾專門深入莫拉維亞的村莊,記錄民歌的調性、旋律與歌詞,更傾力研究方言,希望將這些民族元素融入作品中。「從口語的聲調特色中尋找靈感來融入歌劇的作曲中,可說是楊納傑克很特別的創作技巧。他對語言表達的興趣遠高於對旋律的興趣,在《馬》中,這種技巧被發揮到極致。」 Ivanovi[c] 說。在《馬》中,很少有長段的台詞,除了最後一幕主角直抒胸臆外,之前的場景中,盡是長短不一的句子,每個人都用日常對話的節奏來說話,這種會話旋律(speech melody)的使用正是楊納傑克歌劇的迷人之處。「每句台詞雖短,但都有精確的潛台詞,你除了聽到旋律外,也會立刻領悟為什麼這個角色要說這句話,他的意圖是什麼。」非常有趣的是,楊納傑克還時常讓歌唱家如同在日常生活中一樣,多人同時說話,營造出眾聲喧嘩的生活場景。「我記得在這個歌劇的以往多個版本中,指揮通常對此感到疑惑,他們有時會認為這是楊納傑克的失誤,於是在處理上會將台詞分離,前後串聯起來,如同普通歌劇所做的那樣。但我覺得這(多句台詞同時疊加)才是楊納傑克的真意,他嘗試去表現我們真實的生活場景,這是我所喜歡的。」
作曲,就是這麼任性!
Ivanovi[c] 笑言,楊納傑克作曲常有突然之筆,十分任性,於是演繹他的作品也經常令人筋疲力盡。「比如在小提琴的旋律中突然出現鼓聲,為什麼?真的一頭問號。即使在他的那個年代,也有很多人問他。比如作品中只有兩個小節,怎麼辦?嗯,只有自己想辦法去演奏吧!所以最終指揮要自己去揣摩他的意圖,自行梳理,找到演奏的方向,但即便如此,指揮整個樂隊實行起來也困難重重。每個小節總有不同的情緒、不同的問題。三個小節後,一個問題解決了,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於是,樂隊綵排的時候,我們要一個小節一個小節來攻克,貌似順利了,但當把整個曲子連起來演奏時,新的問題又來了......」《馬》的演繹尤其困難,樂句複雜紛亂,與台詞的配合要精確到密絲合縫,加上演出不設中場休息,樂師們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作為指揮, Ivanovi[c] 說他要確保自己對於樂曲爛熟於胸,甚至能背譜演出。
如此任性的楊納傑克,留下了看似艱澀、難以琢磨的樂譜,卻也留下大量的空間供後人詮釋。「每個藝術品中總有這樣的部分,讓你可以預見它二十年或是三十年後發展的空間,而大師級的傑作總不乏獨創性的元素。在楊納傑克的音樂中正有�茬多這樣的元素。我想,這個寫於多年前的歌劇,到今天來看仍然摩登,而且,還將保持摩登很長時間。」 Ivanovi[c] 這樣說。
《馬克普洛斯檔案》
時間:2月23日、25日 晚上7時30分
地點:香港文化中心大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