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輝。資料圖片人們往往將馬家輝、林夕、陶傑、梁文道合稱為「新香江四少」。說起馬家輝,內地人可能對他不會有太深的印象或了解。但對於關注鳳凰衛視《鏘鏘三人行》欄目的觀眾來說,他就是那個經常出現在嘉賓席上「語不驚人死不休」的「男神」嘉賓。
作為一位活躍在兩岸三地的知名文化人,馬家輝的身份頭銜多到令人眼花繚亂:他是《明報》的評論員,人稱「賤嘴馬」;他被李敖稱為「比李敖更了解李敖」的研究學者;他更讓林青霞欣然寫下「香港有了馬家輝,將會是一座華麗而溫暖的城市」......如此一位人生閱歷都堪稱傳奇的男子,在53歲之時終於交出了他寫給香港的首部長篇小說《龍頭鳳尾》。原先人們可能會為他的行文緊捏一把汗,好在他給人們的驚喜遠遠多於失望。■文:潘啟雯
《龍頭鳳尾》的故事背景是1936年到1943年的香港,正經歷中日英戰局,從小人物如買毒品的「毒蟲」、堂口的「爛仔」、舞女和車伕,再到杜月笙、戴笠、宋慶齡、宋子文等大人物都悉數登場。與經典的《美國往事》同為黑幫題材,馬家輝刻意加入粵語的方言描寫,可謂是一部原汁原味的「香港往事」。
在小說中,馬家輝以第一人稱講述父輩的「江湖恩怨」,講述了主人公陸南才從一個平凡的車伕邁向黑幫老大的每一步,以及亂世中各色人的人生軌跡和選擇:1936年的中國,時局紛亂,內戰外戰一觸即發,本是廣東鄉下一個木匠的陸北才被拋進時代的浪濤裡沉沉浮浮:陸北才小時候曾被自己的叔叔侵犯,他由此覺得「羞愧又曖昧」,複雜的感覺情緒陪�茈L長大。長大之後他娶老婆,跟老婆過夫妻生活之時老婆總是喊他「爸爸」,後來他才調查得知原來這個老婆曾被她父親侵犯過。這樣的兩個受害人走在一起,他們之間的感情關係也由此變得非常「荒唐」且無法言說。
後來陸北才跟老婆的矛盾激化,他離家去陳濟棠部隊當兵,無意間窺知兄弟的秘密,差點丟了性命;偷渡到香港賣苦力討生活,又捲入一場洋人的命案;無奈之下逃到廣州,經弟弟引薦加入了洪門......在跟命運的對賭裡,陸北才似乎總有「化險為夷」的狗屎運。再次回到香港的他,改名為「陸南才」,搖身一變成為孫興社龍頭,江湖尊稱的「南爺」。之後他還跟以前交往的一個在香港當警察的英國人張迪臣發生「斷背」之戀......1941年底,日本侵略者佔領香港,張迪臣變成「英奸」,江湖翻江倒海,而「南爺」心底的秘密炸彈也彷彿隨時會引爆,到最後發生悲劇,該死的人死掉,不該死的人也死了,其可謂是盡抒了亂世的哀婉江湖。
顯然,《龍頭鳳尾》有兩個新的嘗試:第一,以黑幫視角去審視香港,毫不誇張地說是對香港歷史形象的一次再豐滿。就像故宮之於北京,弄堂之於上海,黑幫亦是香港的一個象徵。風靡一時的港劇想像和血腥殘暴的江湖往事終於重逢在歷史的長廊之中。第二,國語和粵語混搭對白貫穿始終,也是馬家輝的一次語言嘗試和冒險探索。
語言「生猛」
小說中引用大量史實,加之馬家輝的視角,堪稱「原汁」;刻意選擇用「方言」進行對話描寫,充分體現本土特色,堪稱「原味」。雖然不熟悉廣東話的讀者在閱讀時要多加琢磨,但也更容易體會到故事的生動性與時代的鮮活感。著名音樂人羅大佑認為,「香港百年身世變化滄桑,馬家輝透過江湖人物,寫出了變化背後的傳奇,讓我更清楚看見香港歷史的曖昧和複雜」。
與金宇澄長篇小說《繁花》中頻繁出現的「不響」一詞相映成趣。《龍頭鳳尾》中陸南才最愛說的詞語大約要數一句意思是「管他的,隨便啦!」的廣東話粗口,被阿娟逼得離家出走,被藥堅王差點殺掉又遠走香港,被迫從堂口最底層的「藍燈籠」做起。日本人佔領了香港,他帶領兄弟們組織民眾慶祝「香港新生一周年」,他說的都是他最愛說的那句廣東話粗口。此種國語和粵語混雜的寫作方式確是馬家輝刻意為之,這或許也是他向莫言、賈平凹、金宇澄等用方言寫作的作家致敬。《龍頭鳳尾》中的大量俚語予人「生猛」之感,從側面生動再現了一個粗礪、血性、詭譎的香港「江湖」。
身為香港城市大學老師的馬家輝一次在課堂上講到莫言的《檀香刑》,他讓學生用自己的家鄉話朗讀其中的片段,發現用山東話讀莫言最為帶勁,於是他受到啟發:「作家寫作,其實就是要保留語言最美好的部分,就是他的母語。粵語符合這部小說(《龍頭鳳尾》)中的情境、人物的年代和身份,我自然就這樣寫了。」
書寫「一段沒人記得的黑暗歷史」
從1992年起的20餘年中,馬家輝出版過30多本書,從曾引發台灣洛陽紙貴的《消滅李敖還是被李敖消滅?》,到引人拍案的《關於歲月的隱秘情事》、《愛上幾個人渣》,再到和楊照、胡洪俠合寫的兩岸三地《對照記@1963》和《我們仨@1963》,語言張弛有度,無一不佐證了他「以賣紙為生」的自嘲說法。
據說多年前某日,馬家輝在徐克家中赴宴,徐妻施南生半開玩笑說,其實馬家輝不是作家,因為作家要創造出一個想像的世界。馬家輝也自知文學光譜猶如金字塔:從塔尖起是詩、小說、戲劇,下面才是散文。他於是暗下決心,非要寫出一部長篇不可。年過半百的他,用3年時間終於寫出了這部《龍頭鳳尾》。
起初,馬家輝寫《龍頭鳳尾》只是為了配得上「作家」二字。眾所周知,他在香港灣仔長大,那裡三教九流、龍蛇混雜,從小到大,馬家輝看到很多故事、聽到很多的傳奇。他曾調侃說,「灣仔有一半的人是黑社會,另一半是想要加入黑社會的人」。
馬家輝的家庭就是那個時代香港市井的縮影,空氣潮濕,房間擁擠,姐姐們掛在房間的內衣內褲就在他頭頂。全家賴以生存的麻將館就在他家中,那時來他家打牌的舞女絡繹不絕,兒時的馬家輝就坐在麻將�^旁一邊做功課,一邊偷瞟女人旗袍露出的腿。馬家輝的舅舅是個「癮君子」,他曾親眼目睹舅舅為了要錢,企圖用刀砍殺自己的父親。某日,馬家輝的母親接到電話,轉過身平靜地對大家說:「你們的舅父自殺了,跳樓,警察叫我們去殮房收屍......」此外,馬家輝也從「灣仔江湖社會生活」中得到頗多感悟,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做人要有規矩」。有規矩的意思是講江湖道義,至少包括兩點:第一個是幫忙,你幫忙我,我幫忙你。第二個是公道,做人要有公道。
從小目睹過「黑社會殺人」、「癮君子吸毒」、「舞女們賭錢」的馬家輝,都為他寫這部小說提供了最原始的素材。馬家輝還熟知現代香港曾有過兩段「黑暗的歷史」:其一,1941年,日本奪走新界後,香港有5天處於「無政府狀態」,黑社會四處殺人越貨;其二,1956年,台灣國民黨動員了香港黑社會的兩萬餘人,連續三四天殺人、搶劫、強暴。心中揮之不去的江湖情結,書寫那段被世人忘卻的黑暗時代--借《龍頭鳳尾》,馬家輝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按照馬家輝的規劃,《龍頭鳳尾》是「香港三部曲」的第一部,寫上世紀三十、四十年代。第二部,打算寫五十、六十年代。第三部,寫七十、八十年代。馬家輝希望通過「香港三部曲」做一件事,即透過20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香港灣仔的黑社會,書寫「一段沒人記得的黑暗歷史」--都是香港,都是江湖。難得的是,《龍頭鳳尾》中那股貫穿始終的精氣神被評論家稱是「元氣始終」、「很生猛,痞氣,卻又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