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致力於從先秦原典探究中華文明內質的「先秦迷」,自《詩鑒:先秦逸歌的史事解讀》、《易鑒:先秦易學源流與預測實例》之後,青年學者李慶鵬又推出了《商鑒:先秦商家的創富智慧與濟世情懷》。作者追尋先秦商賈群體的遺蹤,所要做的就是還原那些歷史細節,那些曾被「掩埋在地底的聲音笑貌」,交付讀者風貌各異的原生態的「故人」。 文:潘啟雯
所謂「史」的真正生命力,大約就是「人」。李慶鵬所敘係先秦時期具有「啟蒙」和「雛形」意義的商賈群體共計17人,在先秦時期的經濟史上,他們集體構成一道恢弘的風景線,其見地、魄力、能力、創造性和時代精神,即使放在當下,亦足令人心儀不已。不過,先秦時期的這一群創富和濟世達人並非一蹴而就、風流天成的。
商業思想的時代先聲
李慶鵬稱鮑叔牙和管仲合夥經商創辦了「中國歷史上第一家股份制企業」:鮑叔牙慧眼識人,先是讓利,委託管仲當股份公司的CEO;後又讓賢,推薦管仲當上齊桓公的CEO。「管鮑之交」為中國商人確立了正確的義利觀,成為千古美談。由此,鮑叔牙也無疑是「人力資本」投資的先行者。
管仲擔任齊相40年間,繼承姜太公以來的「工商立國」和「輕重九府」傳統,通過工商並舉、招商引資、對外貿易和貨幣戰爭,輔佐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使齊國崛起成為春秋首霸。其士農工商「四民分業」制,構建了我國最早的職業教育體制;鹽鐵專賣制,則成為漢代鹽鐵專營制的濫觴;「女閭」制更開創了國家經營娼妓業的先河,比公元前594年梭倫創立雅典國家妓院至少早50年。管仲的「重商主義」思想,還比西方重商主義學說的兩位代表人物英國的托馬斯·孟和法國的德·蒙克萊田早2300年;其「富國強兵」之策,比亞當·斯密的《國富論》早2400年,比馬克思《資本論》「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論」早2500年。特別是管仲通過「貨幣戰爭」傾覆天下諸侯,成為當今世界「和平演變」和「大國崛起」的先聲。
「計然七策」開創中華商學
早期道家宋尹學派的代表人物計然,在七國之間經商,富甲一方。後來越國大夫范蠡拜計然為師,並將他引薦給越王勾踐,勾踐尊之為國師。計然運用道家思想揭示商業發展規律,發展出所謂「計然七策」,被譽為「中華商學之祖」。
孔子三大得意門生之一的子貢則因能言善辯、雄才大略,被孔子稱為「瑚璉之器」;他不僅是春秋戰國之交傑出的社會活動家和外交家,更是外商內儒、文行忠信、富而好禮、博施濟眾的「儒商鼻祖」。范蠡出身貧賤,但博學多才。他兩次辭官,兩次創富,三致千金,三散其財,被譽為中國最早的慈善家、中華商聖、道商鼻祖。兩千五百年來,國人常常將范蠡和子貢相提並論,把商業經營稱為「陶朱事業,端木生涯」。
白圭是戰國時期東周王城洛邑人,他先在魏國從政,魏國崛起為中原強國;後來也像范蠡一樣辭官從商,按照「人棄我取、人取我與」的八字秘訣,同時將自己的商業實踐總結為「智、勇、仁、強」四字箴言。他還收徒傳授商道,不少跟隨他的弟子都在商業上獲得巨大成功。有人說,孔子首創「儒學院」,白圭則首創「商學院」。如果說「計然七策」更多的是富國之策,那麼白圭則是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把經商當作一門大學問的人。因此,司馬遷稱之為「治生之祖」,宋真宗追賜其為「商聖」。
呂不韋的風險投資
出生於商人世家,家累千金的呂不韋不滿足於十倍、百倍之利,發現長期羈旅在趙都邯鄲的泰國王孫異人是「奇貨可居」的潛力股,毅然一擲千金,並將已懷孕的愛妾趙姬送給異人。在呂不韋的全程謀劃下,異人和自己的私生子嬴政先後如願當上秦王,他自己則擔任秦國丞相十三年,封邑洛陽十萬戶,家僮萬人,食客三千,號稱「仲父」,可謂紅極一時。從商,呂不韋的風險投資換取了立君謀國的「無數之利」;從政,他為秦始皇統一六國奠定了堅實的基礎;從文,他招攬門客彙編的《呂氏春秋》集雜家之大成。但呂不韋本質上始終是一個商人,在他的心目中,人和感情都是可以用來交易和謀利的商品。正因為呂不韋的利慾心太重,所以他既沒有像范蠡那樣在功成名就時急流勇退,也沒有像管仲那樣富有「三歸」而得善終,卻因後宮淫亂而罷相,最終飲鴆而死。由此,李慶鵬對呂不韋作了演繹總結:就像現代股市,呂不韋做長線投資,炒暴了股市,誰知一夜之間股市暴跌,一代「股神」甚至賠上了身家性命。但不管怎樣,呂不韋不愧為中國商界最早的「風險投資家」。
先秦商家的時代價值
先秦商家的生活在距離我們3800年至2200年這段時間。之所以以秦為分界,李慶鵬認為,秦始皇統一中國後,中華民族進入了一個全新的中央集權統治階段,先秦富豪與後代的類比性沒有那樣強烈了。但作者進一步研究還發現,先秦商家不僅致富有方,濟世有功,更有人立言傳世,成為先秦諸侯百家中善言貨利、富民強國的重商學派--「商家」。
如計然傳范蠡,著有《陶朱公商訓》;范蠡傳猗頓,著有《箴言集》;子貢將儒學和商道有機結合,成為「儒商鼻祖」;白圭更集道、兵、儒、法於一身,以「智、勇、仁、強」四字箴言收徒講學,堪稱中國最早的「商學院」;戰國後期,齊國稷下學宮假托管仲而著《管子》,其核心學說「輕重之家」強調宏觀調控、對外貿易和貨幣戰爭;太史公司馬遷引孔子稱道子貢之言而將商賈稱為「貨殖家」,其《史記·貨殖列傳》可謂集先秦商家思想之大成。遺憾的是,自漢代以降,除了司馬遷《史記·貨殖列傳》為先秦、漢初商賈立傳外,司馬談《論六家要旨》只論及陰陽、儒、墨、法、名、道六家,班固《漢書·藝文志》也只載錄儒、道、陰陽、法、名、墨、縱橫、雜、農、小說等十家,均不見「商家」,且從《漢書》起,歷代的《食貨志》都是清一色的「重農抑商」之策。
從歷史時間來看,先秦商家主要集中在春秋戰國時期。為什麼呢?李慶鵬認為,時勢造就英雄。春秋戰國之交出現鐵器、牛耕,生產力水平迅速提高,土地不斷私有化,井田制遭到嚴重衝擊,周天子王權旁落,宗法制、世卿世祿制、井田制、工商食官、學在官府等傳統制度開始動搖,諸侯爭霸,諸子爭鳴,諸商爭富。這樣一個群雄割據、四分五裂的年代,對於工商階層來說充滿機會。戰亂的時候,小到糧食、牛羊,大到車馬、武器等軍火,商人都可以從中獲取暴利;相對安寧的時刻,他們又可以經營布帛絲綢、珠寶飾品和日用品,在「禮崩樂壞」的浮躁年代這些都是發財的大買賣。春秋戰國的亂世為商人提供了廣闊的舞台,工商階層迅速崛起成為一個新的社會群體。
所謂看歷史就是反思今日,捕捉往事就是為今天把脈。顯然,中國先秦時期每一個大事件中,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是複雜的,是活生生的,是在變化、衝突、新舊交替中尋找�茼菑v的出路,也是在尋找�荂u歷史的出路」。可是,受制於時代的發展,受限於心態與眼界的不同,受困於歷史與現實、經驗與歷史現實的交互,他們也許只能有限地突破,卻留給後人豐富的參考與經驗。當我們回頭推開時間這座屋子的大門時,那些「死」的歷史再次「活」了過來-歷史為我們開拓了眼界、讓我們調整心態,而先秦時期各種歷史人物的命運和選擇,乃至大膽嘗試,或許也讓我們積累了經驗,面對當下新的社會和經濟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