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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塵萬丈 嬉笑怒罵 李翰祥的《三十年細說從頭》

2017-02-20

站在現代中國電影工業發展史的角度來看,李翰祥(1926年4月18日-1996年12月17日)無疑是1960年代至1970年代的香港、台灣兩地電影業界的「風雲第一人」。在電影創作上,他幾乎囊括其時所有港台商業類型電影(「黃梅調」、「風月片」和「宮廷片」,唯一沒有涉足的是「武俠片」),並在1980年代開啟了香港、內地兩地合作製片的全新道路,使香港影界的商業電影理念開始大幅度地影響內地。

無論從電影潮流的帶動、片廠美學的發揮,以及對三地電影工業的影響,李翰祥都是華語電影裡一個不容忽視的關鍵人物,尤其是他在影片中自覺繼承了中國電影民族藝術形式中的兩大精神,即「古典美學傳統」和「電影美學傳統」,作品由此呈現出厚重的「中國味」。也正是此種濃濃的「中國味」,才構築起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港台人對「中國」的深深回憶。

年輕一代的普通觀眾如今似乎很少有人熟知李翰祥了。即使是一般邵氏影迷津津樂道的也是李氏出品的「風月片」,以至於很容易忽略了李翰祥在開拓「黃梅調」、「風月片」和「宮廷片」等類型片上,執中國電影牛耳,開風氣之先,在藝術探索上所作出的貢獻以及成就。是時候為了忘卻的紀念吶喊了,是時候回溯和重新認識那些李翰祥這樣的電影大師了。2016年正是李翰祥誕辰90周年暨逝世20周年,內地在2017年2月推出了這部《三十年細說從頭》(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7年2月第1版),可謂是對其的最好紀念和致敬。■文:潘啟雯

私人中國電影史

能把過去的30年寫得如此活色生香,一方面是由於李翰祥超群的記憶力;另一面也得益於他強大的講故事能力。李翰祥飽讀詩書,熟悉民間文化,並以自己的方式融會貫通。這些直接影響了他對人事物的描述方式。當時電影界頭面人物「岳老爺」岳楓對李翰祥作出了這樣的評價:「李翰祥這小子肚子裡是個雜貨舖,玩意還真不少,單弦岔曲、京韻大鼓、梆子、落子,他全會;數來寶就是耍貧嘴、流口轍嘛,他行,找他寫,他一定行!」李翰祥是何等的功力深厚,可見一斑。

《三十年細說從頭》集結自李翰祥20世紀70年代在香港《東方日報》連載3年的同名專欄。內容涵蓋其從影30年的心得雜感,個人導演生涯的輝煌與離散、苦悶與崛起,兩岸三地影壇的掌故見聞,老北京民俗文化的「五行八作」(杭州民間泛指各行各業的傳統俗稱,源起南宋,泛指各行各業)等,作者在嬉笑怒罵間左右穿針,八方拈線,與電影圈身上身下、心內心外相關的葷七素八,全都一網打盡。由於爆出不少片場秘料,比如,說起女星之間的爭風吃醋,爭強鬥狠,可算是蔚為大觀,自然讓讀者大呼過癮。1982年,李翰祥將其搬上銀幕,專拍發生在片場的趣聞艷事,反而對自己的從影軼事只在片頭做資料性的一帶而過。不過,電影版《三十年細說從頭》中所津津樂道的「轎中偷情」、「玉女明星未婚生子」、「導演試吻戲弄假成真」、「攝製組集體整蠱遲到男演員」等故事,儘管李翰祥在結尾處說這些都是他編的,大家不必當真,實際在他的報紙專欄卻都曾或直呼其名或做不點名揭露過,如此欲蓋彌彰,似乎手法有些拙腳,這或許是李翰祥有意為之吧?

李翰祥的大師養成之路並非一蹴而就、風流天成的。且看他成長路上都有哪些良師益友和合作過的天皇巨星:在國立北平藝專師從丹青巨擘徐悲鴻;《鐵扇公主》、《大鬧天宮》的導演萬籟鳴、萬古蟾萬氏兄弟;「電影皇后」周璇;「千面小生」嚴俊;把兄弟《龍門客棧》、《空山靈雨》的導演胡金銓;邵氏兄弟集團邵逸夫爵士;「影壇常青樹」李麗華;「四屆亞洲影后」紀錄保持者林黛;以及在台灣國聯時期一手培養出的著名影星江青、甄珍、汪玲......這些人的名字將無數次閃耀在中國電影史上,也將無數次出現在書中。可惜放眼當代,有血性和有責任感的電影人越來越少。這似乎算李翰祥捎帶�蚋q出了幾滴同病相憐式的憤怒和哀悼。所以,這部《三十年細說從頭》不僅是李翰祥的個人回憶錄,更是李翰祥寫就的私人中國電影史。

波譎雲詭的「電影江湖」

電影圈是離名利最近的行業之一,有�茤x場的殘酷,又有�荌茬鶞爾甝唌A還伴�茼艘簹滬楫i。李翰祥在《三十年細說從頭》的第一篇文章裡自嘲自己開專欄是「羊上樹」和「騎虎難下」,並敬告讀者稱:「所見所聞,免不了風花雪月、聲色犬馬。為了讀者的興趣,行文或許略帶戲言,但絕無誑語;文中必然有涉及同業諸『公』諸『婆』小姐先生,在下敬業樂群,謔而不虐,絕無不敬之意,就算幽了一默,何妨一笑置之。」基於此,李翰祥寫作中所列舉到的事例往往鮮活有趣,市井情趣,坊間笑談,無不揮灑自如,電影界的人情恩怨,緣分起滅,各色電影人的形象呼之欲出,呈現出一派中國式的浮世眾生相。

李翰祥多年來,所拍的電影多是自己寫的劇本,劇本以對白為主,對口語化、生活化十分注意。除了基於對劇本的要求,他對中國民間藝術,如相聲、彈詞之類的欣賞,也可見一斑;尤其是相聲、數來寶,他不止一次在《三十年細說從頭》中即興來數段,順筆而下,既押韻又合題,這常是他遊戲之間見才華的得意之筆。

李翰祥還喜歡把電影人放置在歷史語境和現實的對照中進行比較,說人解事,從而不動聲色地刻畫出可笑、可憐、可悲、可歎、可敬的多稜面。除了書中那些俯拾即是的影史人物,像周璇、程剛、嚴俊、金山、白曉曼、吳性栽等人的秘聞軼事,也細節豐富,金句百出;李翰祥還對於片場幕後的各類場面進行了極為細緻生動的文字描繪,勾畫出一個波譎雲詭的「電影江湖」。比如,提到當時年輕的蔡瀾,寫他「不僅是影圈中的文人,也是影圈中的怪人,不管走到世界各地,聲色犬馬,全都入境問俗,隨遇而安。」又如說到許冠文的走紅,便講「以迄今日,無片不粵語,而真正賣座的影片,多和電視藝員,和編導分不開。」而且,「許冠文跟我聊天的時候,也認為電影難拍。他認為電影編導當然會隨年齡的增長、經驗的豐富而有所進步,但越進步,反而離觀眾越遠,因為觀眾永遠是14到24歲的年輕人。」同時,李翰祥還在書中談人論世,亦立場鮮明。就像說到「周璇晚期受到石揮的凌辱」,李翰祥也毫不掩飾自己對此種乘人之危行徑的鄙視。

戲裡戲外都是人生

過去看楊德昌導演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開頭的片場部分,總會覺得有點誇張或不可思議,而看了李翰祥的《三十年細說從頭》,不由會猜想是否楊德昌有向李翰祥致敬的意味:片場即人場,紅塵萬丈,嬉笑怒罵,戲裡戲外都是人生。也誠如本書的促成者、李翰祥的作家好友謝家孝在這本書代序中指出的那樣:李翰祥的文章儘管嬉笑怒罵,但俱見真性情;雖然筆鋒銳利,但謔而不虐,尚不失其幽默。「中國文人筆下,見諸於尖酸辛辣者多,真富有幽默感令人會心莞爾的少,李翰祥在這方面表現相當高的駕馭文字技巧:過一分就失諸刻薄,欠一分似又不夠勁」; 「讀者可以自這部圖文並茂的大著作中,循作者的妙筆帶引,不僅看到中國電影界的秘聞,更會發現中國電影的太多問題,擴而大之,超出電影範疇,對中國人關注的好多問題,大是大非,李翰祥都有他敢言敢寫的評論,喜惡分明,針砭毫不容情」;「電影學者看見口述史,流亡者看見征途,影迷看見幕後,影評人看見秘史,八卦群眾看段子」。

有些人,生來是明星;有些人,生來是演員;有些人,在乎世俗的幸福外觀;有些人,只在乎自己的感受......所以,林青霞有夫有女風風光光做女作家,張曼玉孤身一人繼續追尋愛情--沒有什麼不好,性格決定命運,求仁得仁。顯然,《三十年細說從頭》是一個時代的投影,李翰祥的文字,較之於記錄光影的膠片,更能體現一代大家對時代的關懷和對藝術人生的體悟,其提供給我們的不僅是那個特殊年代電影人的群像,更是那個特殊年代電影人「心靈世界」的本相,牽涉天堂地獄上下十八層,是一部借表象書寫電影人的「內心秘本」。它絕不是在展示那個特殊年代電影人裹腳布式的「怪異」,它在暗示,某種文明崩潰之後已遺留下遍野屍骨和變異種的動物,而我們,該怎麼以「人」的姿態去收拾文明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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