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舞台上,「曹禺」(陳志雲 飾)在台下一眾觀眾面前接受赤裸裸的拷問,「你為何在晚年寫不出好作品?」記者在台下看到此幕,心裡不禁隱隱作痛,這樣的問題,於一個作家而言,多麼殘酷啊!曹禺是中國偉大的戲劇家,他的作品一次又一次被搬上舞台,早前,香港資深戲劇人袁立勳把曹禺的兩部經典作品《雷雨》和《日出》中的經典片段結合一起,編成《雷雨對日出》,再把曹禺生前的一些片段貫穿劇中,向觀眾展現這位一生苦悶的戲劇家的作品及其人生。早前,為該劇擔任文學指導的田本相接受本報專訪,與記者談談曹禺,也談談他對戲劇現況的看法。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朱慧恩 圖:主辦方提供
田本相曾任中國話劇理論與歷史研究會會長,他接觸曹禺的作品,實屬偶然,然而,在早期社會對曹禺作品評價不高的情況下,他卻被其作品中對人物的豐富刻畫,對殘酷世界的深刻描寫所震撼,此後,他花了兩年寫成《曹禺戲作論》,後來曹禺更欽點田本相為自己撰寫自傳,是為《曹禺傳》。為了寫成《曹禺傳》,田本相親自拜訪了曹禺身邊的同伴、同事及戲中一些人物塑造的原型,在接受訪問時,田本相有感而發:「當時我寫了我所認識和理解的曹禺,其實某程度也在寫我自己,他真是天才,他有對世界的關懷、對命運的關懷!」
「晚年時,曹禺說了這麼一句話:『人這個東西,是琢磨不透的,太值得研究了。』」田本相說。人性的複雜,在曹禺的作品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對於是次香港版的改編,田本相認為《雷》劇在音樂的配合下,整體的感覺是不錯的。「這麼豐富的故事,只抽取幾個片段是不容易的,要消化劇本人性複雜的人物,對演員來說難度也很高,但我看到袁導演很努力地把曹禺的苦悶表達出來,也在媒體的運用、音樂的創作上下了不少功夫,從整部劇的結構來說,也得承認袁導演是頗有想法的。」
作品表現宇宙觀
曹禺的一生,都是苦悶的,他的母親在生下他三天後便過身了,他的父親和繼母都很愛他,但他不喜歡父親,他在這個家很壓抑,他最渴望的,是自由的靈魂。「曹禺的家境不錯,有傭人,有房子,可是面對這個家,他很孤獨,很苦悶,父母白天睡覺,晚上抽大煙,當他放學回到家中,家裡死氣沉沉的,像墳墓一般,《雷雨》中的周樸園,便有其父親的影子。」田本相說。除了周樸園外,其他的人物如《日出》的陳白露、《北京人》中的愫方,均是源於曹禺身邊的真實人物。
在田本相看來,曹禺作品的最大特點是當中所表達出的現實主義,田本相表示這為詩化的現實主義。以往《北京人》被認為是曹禺所創作的最好的劇本,但田本相認為現在看來,《雷雨》更能夠反映曹禺的出身、他的焦慮、他對社會那份最真實的感覺。他認為,凡是一個好作家、一部好作品,都應有一種世界感、宇宙感,蘊含哲學的思想。「曹禺雖然不是哲學家,但在他的作品中有一種宇宙感,他的戲不是憑空創作的,像《雷雨》中所刻畫的殘酷命運,便反映他年輕時對自由的渴望,他的感受是世界太殘酷了,而作品所蘊含的哲理是人怎樣也逃離不了這個世界。」在田本相看來,作品能顯示人文主義精神的,除了魯迅,就是曹禺。
曹禺的作品中有看似令人咋舌的繼母與兒子的亂倫情節,也有對高級交際花、底層妓女的深刻描寫,這些看似「骯髒」的東西,於田本相而言,那是曹禺對人有�蚖P眾不同的看法。「他筆下的底層妓女,有一顆金子般的心;高級交際花,也有一個美麗的靈魂,他會在污穢中發掘美,如果曹禺不是有那種偉大現實主義的思想,是肯定寫不出這樣的東西來。」他說。
曹禺二十三歲寫下處女作《雷雨》,隨後的《日出》、《北京人》,也被視為戲劇界的不可多得的經典之作,可是他晚年的創作量銳減,其作品也未能超越他年輕時的創作,在《雷雨對日出》的演出中,「曹禺」用大海與溪流分別比喻自己早年及晚年的創作。「他晚年仍是有才華的,還是有寫作的技術,可惜他掉進生活裡頭,出不來了。」田本相這麼說。解放後,曹禺當官了,忙�茼U種應酬,生活看似風光,可是在田本相看來,這樣的生活於一個作家而言太浪費了。「對一個作家來說,好的題材跟自身的思想連在一起的,解放後的社會環境改變了,也沒可寫的題材了,曹禺的身份地位變了,以他當時的生活而言,他怎能好好地思考生活,怎能好好的寫出自己的真實感受呢?」田本相說。
好劇本重在文化底蘊
縱然晚年的作品不如早年,但曹禺早期作品所蘊含的人文關懷精神,成就了他作品之經典,使他的作品一次又一次地搬上舞台,那麼,在田本相眼中,現在湧現的新劇本又如何呢?是「長江後浪推前浪」,還是青黃不接?對於何為好劇本,田本相下了這麼一個定義:「一個好劇本,就是要有藝術的持久性,像曹禺的作品,即使過了數十年,仍為人傳頌。」田本相認為有文化底蘊,才能創作出好的劇本。然而,他不諱言指出因缺乏文化底蘊,好的劇本也確實不多。
今年適逢中國話劇誕生一百一十周年,田本相表示現在中國話劇逐漸形成了詩化傳統,這其中的出色人物,如曹禺、田漢、吳祖光、夏衍等都是具有文學功底的人,中國的文學傳統就是詩化傳統,田本相認為這種好的傳統應該要保持下去。然而,要具有扎實的文學及文化功底,需要慢慢培養、累積。可是,他認為現在的戲劇學院不注重文化基礎的培養,「學校未能踏實地讓學生學習古典文學,學校沒有通識教育的概念,人文基礎教育差,單純地教學生寫劇本、演戲,那就成了技術主義了。」他認為學校應該教育學生如何當一名藝術家,讓學生明白演藝之路就是追尋藝術道路,而非視為發財致富的捷徑。
田本相除了對曹禺的作品有深刻的研究外,他早年曾於香港大學當訪問學者,對香港的話劇狀況也有一番觀察,今次他再訪香港,記者當然少不免和他談談現今香港的戲劇狀況。田本相於九十年代來港,他表示八十年代香港創作了不少本土劇,當中一部分是挺不錯的,當時覺得香港的話劇發展還是挺繁榮的。他表示:「香港跟內地比起來,應該說還在艱苦奮鬥,中國內地自建國以來都是以國營劇團為主導,而香港的戲劇特點則是以業餘劇團作後盾,而藝發局會為劇團提供資助,這方面也是挺有制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