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在家中閱讀余光中散文集時所拍。作者提供趙鵬飛
年尾歲末，2018年的日曆已經收到了好幾本。隨手翻了翻才發現，這已是「鵬情萬里」2017年最後一篇了。這真是溫熱與冷漠交織的一年，又是忙碌與落寞並存的一年。不覺想起年初，鶯飛草長四月天，與家人終南山下探新柳。行至草堂寺，特意去瞻仰高僧鳩摩羅什舍利塔。在塔前，誦讀鳩大士所譯《金剛經》卷末四句偈文︰「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忽有雷聲轟頂之感。
於是決計不再傷春悲秋，不再為光陰匆匆惋惜，不再為人世更迭嘆息。孰料，尚未走出寺門，便被寺裡落雪一般的櫻花，和紅似雞血的海棠盛景所吸引。摩挲樹身貪看花枝，直至暮色漸垂，才在家人幾番催促之下，不捨離去。可見，真要離塵超脫，不受誘惑，何其艱難。
回看日誌，今年第一篇文章是悼念曾敏之先生仙逝兩周年，今年的末篇，也不免要為最近辭世的詩人余光中，寫上一段。梁實秋曾讚余光中，右手寫詩，左手散文，成就之高，一時無兩。我讀書的時候，有幸聽過余光中講過一堂課。那一次，他受系裡所邀，講的題目是《詩與音樂》。題目不新，但他慣有的幽默演繹，仍讓底下坐着的師生不時奉上掌聲。興致所至，他更是不吝雅音，即興朗誦了他最廣為讀者熟知的《鄉愁》。課畢，同學們一擁而上，去求簽名合影。我在台下坐着沒動，卻恰好看到他隨行的幼女余季珊，獨自坐在一邊，於是走上前去攀談了幾句。
還記得特別跟她詢問的，是她的父親在《我的四個假想敵》這篇文章中，所描繪的趣事。彼時正值妙齡的余女士，爽朗一笑，說，爸爸寫的都是姐姐們的事情，那時候我還小。
在余光中的筆下，四個女兒最可愛是在十歲以前。因那時候，她們完全屬於父親。在男友的眼裡，她們最可愛的樣子是在十七歲以後，因為這時她們正像畢業班的學生，已經一心向外了。在文章裡，余光中說：「父親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對父親來說，世界上沒有東西比稚齡的女兒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點就是會長大，除非你用急凍術把她久藏，不過這恐怕是違法的，而且她的男友遲早會騎了駿馬或摩托車來，把她吻醒。」身為四個女兒父親的余光中，寫出了世間所有父親的共鳴，這篇文章也因此廣為流傳。
余家四女何其有幸，有一個會寫文章的父親，跟着也被萬千讀者關注和喜歡。沒有影像記錄的時代，寫作尤其是一件特別的事情。後世的人，要了解歷史場景，文字記載的最容易被採信。也因此，留下多少冤案和誤讀。久遠一點的，譬如東漢名將周瑜。明明是才貌出眾的一代名將，因為文人羅貫中的個人偏好，他生生被描述成了一個氣量狹小、才幹不及容貌的失敗之人。儘管在唐詩宋詞裡，周瑜被范成大讚美為「世間豪傑英雄士，江左風流美丈夫」，被蘇軾稱羨「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 談笑間、 強虜灰飛煙滅」。可惜羅貫中的通俗小說《三國演義》在坊間實在太受歡迎，以至於周公瑾蒙冤至今，聲名仍未恢復。近在眼前的，譬如同是台灣知名學人的齊邦媛。
齊邦媛所著的《巨流河》，是一部記載中國近代苦難變遷的家族記憶史。因其筆力通透文字細膩，且所寫之細密家事正值炮火紛飛的國難之際，在華人世界廣受讚譽和推崇。在她的筆下，本來鮮被人提及她的父親--國民黨人齊世英，無論是相貌，還是才學、人品、功績，都堪稱完美。有讀過較多當時史料的人曾慨嘆，齊世英何其有幸，有女齊邦媛，讓其在自己的字裡行間流芳。其實，我之淺見，若不是為大奸大惡之輩翻案，過譽之辭還可接受，但張冠李戴之舉就萬萬不可了。
余光中病逝的消息剛傳出，一篇名為《寫給未來的你》的文章被社交媒體大量轉發，都稱作者是余光中。就連人民日報官方微博也未作考證直接刊發。其實，此文的作者是廣州女作家張梅。尷尬之餘，余季珊女士的姐姐余佩珊代表家人發表聲明，否認此文是其父所作，張梅也站出來譴責侵權者張冠李戴極不負責。
遺憾的是，有份轉發的媒體大都一刪了之，並無半句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