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 火
余先生對我說,很多人說,他在香港居留了十一年,其實他先後在香港逗留了十二年。
一九四九年他從內地經香港赴台灣,在香港住了一年;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他在香港中文大學執教鞭,一晃十一年。
余光中曾說過,中國內地是他的母親,台灣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歐洲是外遇。情人是最魂牽夢縈的和富有聯翩想像空間的,因此,也是最浪漫不過的。我沒有請詩人解讀他的香港情人。
詩人八十歲,在香港作家聯會的「祝壽和文學」講座上表示,「曾經在香港有十一年之久,作品之中有很多詩歌、散文、評論是在香港寫的,香港給我很多靈感,內心認為自己是香港的一分子。」余光中在中大執教鞭十年,也是他的創作另一個黃金時期。他在港期間,創作新詩一百六十三首,散文二十五篇。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是香港經濟轉型的時期,社會一片欣欣向榮,是香港最好的時光。余先生的中大宿舍所在地的沙田,剛發展成為新市鎮,兼容人文和山水、現代與古樸。余先生身歷其境──目睹這一切變化,加上內地剛剛開放,煥發了新景象。
詩人不免 浮 想 連 連,思 緒 逸飛:
山下的鐵軌向北延伸,延伸�荍琲漱蓱間C我的中樞神經,一日四十多次,向南下又北上的千隻鐵輪輪番敲打,用鋼鐵火花的壯烈節奏,提醒我,藏在谷底的並不是洞裡桃源,住在山上,我亦非桓景,即使王粲,也不能不下樓去。
他於一九七四年,更寫下馳名的《九廣鐵路》詩篇:
你問我香港的滋味是什麼滋味/握�荍A一方小郵簡,我淒然笑了/香港是一種鏗然的節奏,吾友/用一千隻鐵輪在鐵軌上彈奏/向邊境,自邊境,日起到日落/北上南下反反覆覆奏不盡的邊愁/剪不斷輾不絕一根無奈的臍帶/伸向北方的茫茫蒼蒼/又親切又生澀的那個母體/似相連又似久絕了那土地/一隻古搖籃遙遠地搖/搖你的,吾友啊,我的回憶/而正如一切的神經末梢/這條鐵軌是特別敏感的/就像此刻,小站的月台上/握�荍A的信,倚�蚇O柱/就閉起眼睛,聽,我也能分出/那輕脆如叩而來的,是客車/那沉重如搥,轟天撼地而去的,是貨車/而一陣腥臊薰人欲窒的/閉氣吧,快,是豬車。
詩人每天早晚傾聽九廣鐵路的「那輕脆如叩而來的」和「轟天撼地而去的」響聲中,牽連�茈L的神經末梢,那是「剪不斷輾不絕一根無奈的臍帶」,來自「又親切又生澀的那個母體」,徒增詩人「不盡的邊愁」。
母體似近還遠、咫尺天涯,詩人油然產生「香港的滋味」,直到兩岸開放,詩人才能投身故國。在此之前,詩人無疑飽經「香港的滋味」的糾葛,遂寫下這首扣人心弦的詩篇!(《懷念余光中》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