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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村莊裡每一個燥熱的夏夜

2018-09-04

康偉明

當夏日黃昏靠岸,村莊猶如一個巨大的蒸籠,人的聲音都想脫嗓而出,寘入冰庫中冷凍。黃狗吐茼瓿Y,喘茞坋臐A到處尋找陰涼所在。此時,家中的水泥地板是冰涼的,我常赤腳走在上面,能感受到來自地底下的潮濕與陰冷,涼爽無比,但也一不小心會踩上一塊玻璃,將腳扎破,喊疼不止。孩提時代對於疼痛的記憶是不長久的,總眷戀於玩樂,即使可能會再次遭受疼痛,也不會停止玩樂之心。所以,腳被玻璃扎破的次數不計其數,但無論母親怎樣叮囑,我依然玩性不改。我常常一個人赤腳下地,去後山爬山帶茪p黃狗奔跑。漸漸地腳底生了一層厚厚的繭,以至於碎石子、碎玻璃都扎不進去了。

村莊的夏夜是燥熱的,身心也熱,無處發洩自身的熱量,所以語言也都帶蚞W芒。父母時不時就會爭吵,連荍琲熊坋薴]不小,常常摔壞杯子。現在想起來,這也許應了那句「氣候影響情緒」。村莊四季分明,不同季節的景色各成一派,也影響荍瓛齯H們的情緒。我無法想像那些整年處在熱帶地區的人們,其心理素質當是極為強大的吧,要不然怎麼能一年一年地抗拒內心的燥熱?哪怕只是一段時間的狂躁,沒法抑制,想必也容易釀成大錯吧?

夏夜太過燥熱,怎麼辦?吃起飯來原本就是在增加熱量,一把老舊的風扇吃力地吹荂A但彷彿吹不散身體的熱量。這時,父親就會讓母親搬幾條凳子到門口,把飯菜放到桌子上,讓外面的風吹拂荂A倒也是一個好辦法。終年在家中吃飯,偶爾到門外吃幾次,別有一番滋味。那就吃吧,我倒是懶得坐下,端荈爾J夾一些菜,就上屋旁的小徑上走荂C月光清輝,把夜空照得朦朧般虛美。月色下,一切都是朦朧,遠處的桃樹、農田、高山以及蜿蜒而走的大路,都好像被浮動的「月毛」籠罩荂A毛茸茸的,你能看清大致的輪廓,卻任你怎樣睜大眼睛,也看不清箇中的細節。這種朦朧虛幻的美,只有月色能夠給你。既然看不清,那就好好吃飯吧,走到小徑上,山風吹過來,漸漸有涼爽之意。遙想,古人在夏夜,定是如我這般,端荌s杯,月下酌一杯,或者與影對酌與友對飲,要不然怎麼能產生出那麼多有關夏夜的佳句呢?「苦熱中夜起,登樓獨褰衣」,把衣服撩起來吧,太熱了呀,然後呢?「靜勝安能希」,即使是柳宗元,也難以以靜勝熱。我倒覺得,既然是夏夜,必然熱纏上身難以洗滌,何不飽嘗夏夜之味呢?夏夜之味是什麼?我沒在北方待過夏夜,只知南方,我的村莊的夏夜,滋味甚廣,請待我細細講來。這種滋味我是深戀茠滿A我不會想盡辦法克制燥熱,反倒認為這與冬雪一般,是季節的本色體現,從容地接受這燥熱,不驅趕,不厭倦,反倒心中衍生另一種歡喜。

若能看到閃爍不止的昆蟲,你怕是能獲得最為直接的驚喜。是的,村莊生態環境優良,原始自然氣息濃厚,夏夜,你總能輕易在山間遇到幾隻飛翔的螢火蟲。它們在追逐什麼?這般姿態優美,精靈一般飄飛在月色下。它們好像在尋找什麼,尋找食物嗎?還是來自村莊的訊息?人間自是有情癡,我更想理解為它們在月色下你儂我儂,情意追逐。完全不害羞,在人類面前,它們如此誠摯善良。我曾取來一隻透明的玻璃杯,抓住幾隻螢火蟲,放入杯內,曾仔仔細細地觀察過這種昆蟲。它的眼睛是半圓球形,觸角很長,末端有發光器。不是教材裡有「囊螢映雪」的故事嗎?經過當時的實驗,我發覺十幾隻螢火蟲所發的光完全不可能拿來閱讀。只能說,這個故事更多的是宣揚這種盡一切辦法讀書的精神,而不是它本身故事的真實性。我大學畢業後,久居城市,從未見過螢火蟲的身影,故苦思良久。一次,當地的西湖公園搞了一次螢火蟲放飛活動,我興致盎然奔去,美則美矣,可惜已不是年少時夏夜偶遇三兩隻螢火蟲的心境了。

夏夜自然也是用來玩的。夏夜氣溫高,水田裡的泥鰍跟黃鱔都會出來乘涼,真是捕捉牠們的最好時機。父親特意買了一個射程很遠的強光手電筒,手電筒上還有一根背帶,方便背在身上照明。我拿上鐵叉跟竹簍,就開始往水田走去。竹簍綁在身上,左手持手電筒,右手持鐵叉,一步一步走在水田裡,一旦看到泥鰍,一把叉下去,泥鰍就被叉在鐵叉上,然後撥在竹簍裡。如果一晚上勤快點,運氣好點,叉個十幾二十條不在話下。

除了叉泥鰍跟黃鱔,我幼時還捉過青蛙。濃夏正是稻秧瘋長的季節,蝌蚪開始大量繁殖,田間的青蛙愈來愈多,蛙聲陣陣。只要帶上一個強光手電筒,拿上一個蛇皮袋,走到田間,用手電筒對茷C蛙的眼睛,牠就完全看不清方向了,單手可輕易捉住。年少時吃過幾次青蛙肉,比起牛蛙,青蛙的味道更有韌勁。《本草綱目》中有「南人食之,呼為田雞,雲肉味如雞也」的相關記載。但隨茪H們的生活水平的提高,農田害蟲開始變異,灑農藥的次數也變多了,青蛙的數量已經減了不少。再加上政府的輿論引導,以及媒體數次報道青蛙中有寄生蟲,不可盲目吃,村莊裡的人幾乎不再去捉青蛙。

借助明亮的月色,我們能做點什麼呢?那就玩一場老鷹捉小雞吧,既然月光如此明亮,怎可辜負這番別致的美景呢?呼喊聲、吆喝聲此起彼伏,響徹村莊。即使即將年滿三十的我,再度回到村莊,面對這番月色,我也想做點什麼,靜思未免顯得太過矯情,邀上一好友,與其大談風中往事,對飲一番,豈不痛快?兒時玩伴大多已經成家有子,即使再見面,也無法像小時那般了無隔閡。他們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更關心如何不辜負這絕美的夜色。這迥然不同的心境,又如何再走向一起?有些人會漸漸遠離,以至於徹底走散。我並不覺得這是一種遺憾,生命中曾經擁有過,有此懷想,便足矣。何不與年邁的父親對飲一杯呢?是的,這是一個好方法,與父親談談過去,聽他講述生命中的困窘與磨難,何嘗不是一件樂事。

有人把夏天稱為「苦夏」,如果從本質上理解這二字,倒確實說得極對。馮驥才特作文為《苦夏》,但寫的並不是苦苦的夏天,並不是蒸籠般夏天的難耐與難熬,而是「苦」字的分量,這種角度與看法非大家所不能為。我亦認為,夏天就是苦的,因為這就是它的本質,無可更改,千秋萬代皆認此理。你看,這炎熱的夏天,炙熱的太陽目空一切地烘烤蚞蒤荍瓛齱B大地,農人無法出門,即使有農活,也得頂茩茪j太陽出門,曬得面黃肌瘦回家。而這僅僅是外在的一種打擊,更多的是心靈上的一種燥熱--無盡頭的暑熱與狂躁。可這不就是夏天嗎?人生一世,幾十年光陰裹挾茪郃雜陳,你總會在人生的長路中碰上「苦夏」,如果你曾體會過它的滋味,敢情你不會再害怕,而是勇往無前,直抵生命的本質。毫不遮掩地說,我愛這夏天,愛這無比炙熱的夏夜,愛它傾瀉的汗水,愛它舌尖上的燥熱,愛它帶給我一切狂躁難耐。愛它,如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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