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most 55 喬楊》的排練現場。 攝影：陳長志54歲的舞者喬楊，12歲習舞，四十多年來仍然活躍於舞台上，這本身已足夠令人驚歎。在日前上演，與台灣編舞周書毅、服裝顧問林璟如、佈景與燈光設計李智偉、影像設計黎宇文、聲音創作許敖山等藝術家一同創作的獨舞《Almost 55 喬楊》中，喬楊的身體所呈現的，是個人舞蹈的生命歷程，也是中國現代舞發展的見證。
正如書毅在場刊中所說的，這是「一個舞者的身體進行式」。承載着記憶、故事與無數的感懷，這具身體不停歇地向前，所留下的軌跡是時間最好的禮物。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圖：城市當代舞蹈團提供
《Almost 55 喬楊》不是一個讓人驚為天人的表演，你看不到舞者多少的炫技；它甚至不是一個易入口的演出，因為倘若不了解喬楊其人其事，可能不能體會她最終坐在椅子上說着看似平常的句子卻幾乎哽咽流淚的心情。
可這作品讓人看到「時間」的殘忍與美妙。舞台上的聲響、時明時滅的燈光，讓人想起年少時坐長途火車，晚上睡在臥鋪上，耳邊是火車碾過鐵軌規律的聲音，窗外的燈光也是這般明滅交替。那種時刻，總很容易墜入回憶的漩渦--人生的列車已離開了原點，卻不知將抵達何方。
喬楊在《Almost 55》中好像也登上了這麼一列火車，回到自己的家鄉，見到12歲初學舞時的自己；看着自己北上考學，又南下邂逅現代舞，之後在香港城市當代舞蹈團（CCDC）落地生根，23年彈指間飛逝。她說：「我是陝西人，我是山東人，我是香港人。」跳了40多年舞，她終於站在舞團外，剝離了從前演繹過的無數角色，就這麼穿過時間看着自己。無需跌宕起伏的情節，也無需炫目的視覺奇觀，那具仍然柔韌而充滿能量的身體已經說出了所有的故事。
回到starting point
短時間內怎麼了解一個人的一生呢？如果每個人都有一個「時間史」，書毅想找到喬楊的starting point。2017年的聖誕節，書毅坐飛機到西安，再轉車到寶雞，去喬楊開始學舞的地方。漫長的旅程中，他瘋狂地錄音，瘋狂地拍照，「想知道那個回家的感覺，那條遠的路是什麼。我錄下寶雞客運站的聲音，拍太白山上的風景......我想知道那些她可能會回去經歷而我不會經歷的風景。在車上，我的念頭越來越清晰--要從她很真實的地點開始。到了寶雞，我遠遠看到她穿着羽絨大衣來接我，就覺得好像重獲新生、終於見到親人一樣，因為天氣真的好冷好冷。」
12歲時，喬楊考入寶雞市歌舞團，開始學中國舞。「我家裡三個小孩，我最小。本來媽媽捨不得送我去跳舞，跳舞很辛苦嘛。但是正好那時姐姐在上山下鄉，媽媽一看姐姐這麼辛苦，乾脆讓我去跳舞。後來人家來招生，選上了我。」她身體條件不錯，軟度和開度都很好。壓腿的時候同學們都在哇哇叫，她卻一點不覺苦，反而當上老師的「幫兇」，把同學壓得飆眼淚。14歲時，老師覺得她條件好，帶她去考北京舞蹈學院芭蕾舞表演系，卻因為大腳趾太長而與芭蕾緣止於此。1987年，她考入廣東省舞蹈學校現代舞班，後成為廣東實驗現代舞團創團成員，是中國第一批現代舞者之一。1996年她來到香港加入CCDC，至今活躍在現代舞的舞台上。
在寶雞的四天時間，書毅與喬楊一起去看她從小練舞的地方。小樓外觀改變不大，裡面則已經翻新，條件比過去不知好了多少倍。「我們過去的地板很差，只是那麼一小條木條，然後旁邊是水泥地，條件很差。」喬楊感慨道，「窗戶是油紙一樣貼的，沒有暖氣，燒的是煤爐，那陣子腳凍得不行，有時冬天穿着大棉鞋軍大衣戴着手套扶着把桿練功。現在的小孩子條件已經好很多了。」也碰到喬楊以前的同事與朋友，大家熱絡地招待遠方來的客人，吃了一頓又一頓。「都會拿出手機來給我們看她跳古典舞時的照片，我之前看過CCDC提供的23年來喬楊的演出錄像，和寶雞那個照片完全是兩個世界。我看到兩個世界的她，這就是人的一個change。」書毅說。
紀錄片式的演出
書毅說，回到這個起點，捋着喬楊所經歷的時間，他找到了自己感興趣的東西--「亞洲的現代舞身體到底是什麼？」在喬楊身上，他看到現代舞如何刻下烙印，而這具身體又如何在現代舞的版圖中投下自己的影子。看着那個人歷史與藝術歷史交錯而行的無數瞬間，他突然深受感動，「就是那個『變與不變』。」他說，「接觸了很多的技巧訓練和作品後，她仍然一直以來單純地做着一個舞者，這個不變很可貴。變的是整個時代與環境。而我，也找到了那個起點，就是--真實的生活。」
他形容《Almost 55》是紀錄片而不是自傳。「紀錄片就是，有些時候講得很有限，不能將她的所有的事情講完，但是卻能夠透過一些反射去看到一個人的經歷，然後反射到自己--對每個人來說，那個未來的變與不變是什麼。」作品中交叉不同的時間切線，「什麼是她的過去？什麼是現在？什麼是她的去年？什麼是她的23年？什麼是她的32年前？而這其中身體的變化是什麼？」
不同片段交錯，讓人仿似看到舞蹈帶着喬楊生命的歸屬在走。「舞蹈是她一直帶在行李中的東西，只要帶着這個東西，她好像就有energy，可以繼續上台。現代舞這道門，的確給這個舞者開啟了一個又一個的階梯。我覺得我是看到了某種身體上的自由，讓她的range可以有那麼多的面貌。而又因為那種單純，她不斷去吸收這些不同的東西。」書毅說，世界變得太快，每個人可能都有許多不同的身份和角色，「我們還有沒有能力可以帶着一個東西走那麼久那麼遠？因為可能隨隨便便就放掉了。」而在喬楊身上所看到的時間的價值，或是人的價值所在，就在於「沒有放掉」。
跳了一輩子沒夠
帶着舞蹈走過人生高低，喬楊「沒有放掉」，是因為喜歡跳舞的心情很單純、很直接，反而有了異乎尋常的專注、自律和堅定。在舞團23年，她的生活很簡單，練功、跳舞、演出、回家認真修復身體；10點睡覺，6點起床，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那麼多年，不停地學，身體的變化總是讓我很開心。我喜歡和不同的編舞合作，挑戰目前身體的可能性。不能挑戰的時候，就保持現在的狀態，不低沉。每天都很自律，這樣保持了以後，我發覺，原來這條路我可以走這麼長。我23歲才學現代舞，沒想到40歲還可以去跳；我40歲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50歲我還在跳；50歲時，我想着可能差不多了吧，沒想到54歲還在跳。到55歲，我應該還在跳吧，因為目前這個身體對我來說沒有變化。」
她坦言，覺得自己很幸運，跳舞如同天意。雖然也受過大傷，但總是很快就能恢復。「可能心比較堅強，我很相信自己，受傷的時候不會哭得一塌糊塗，就是積極治療，心態好的時候可能對傷也有幫助。」對於跳舞，她沒有太多的糾結和困惑，而是數十年如一日地以一種類似匠人的心態來保持、打磨自己的身體。「我覺得做人簡單就會快樂。」她說，「我不會嫉妒人，平時跳舞，編舞用不用你都有他的原因，但你要做好自己的。比如現代舞，你每天keep身體，能跳很高，腿可以控很高，也許這個編舞用不上，可是需要用的時候就可以用上。作為演員來說，你的身體要隨時ready。在CCDC很幸福，燈光、服裝什麼的都有別人幫你弄好，你什麼都不用管，就是keep好自己的身體。連身體都keep不好，有什麼資格去做一個職業舞者？」
在CCDC23年，喬楊是不少編舞的寵兒，演繹過的經典角色無數。她分享著名編舞黎海寧(Helen)的作品給了她很大的成長空間。「剛開始在廣州時，跳能量很強、爆發力很強、很快的東西，但是慢舞跳不下來，沉不住那個氣。跳了Helen的作品後，發現慢舞比快舞困難很多，很多東西需要你身體的控制力，沒有跳舞的人不會察覺那個難度在哪裡。學了之後才發現，可以慢慢沉澱下來，開始分得清慢舞和快舞的層次。跟隨年齡慢慢積累，這是一個很大的寶藏。現在也是，每天每天，身體每天都收穫一點，很滿足。」這次和書毅合作，也嘗試了許多身體不同的動態，比如一些小關節的運用和一些摺疊的動態。「對我這『老骨頭』來說，經常搞到我抽筋，哈哈。當然我現在這個年齡，做這個摺疊（已經算不錯），可能有些年輕人還摺疊不了呢。」她笑道。
問她是否擔心年紀的漸長與舞蹈生命的短暫，她的回答是一貫的平和坦率：「我就很單純，我的身體沒有受傷，沒有不能動，沒有很往下走的時候，年齡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問題。老實說，我現在的體力可能比一些20多歲的年輕人都好呢。」
「我跳舞跳了一輩子，還沒跳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