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得到消息匆匆趕回來,父親的手術已經做完了。開刀的部位在耳朵後面,索性請醫生給他剃了一個光頭。我們圍坐在他身邊,他自嘲說,上一次剃頭還是6、7歲,是母親親自給他剃的頭。剃頭刀很鈍,在他頭上割破了好幾個口子。我趴在父親的頭上細細看了一遍,整整60年過去了,一條疤痕也沒有留下。
我們都沒有見過父親的母親,身為富戶人家的小姐,她生前竟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父親突然提起她時,自己還咧�蚍L笑了一下,不知道在他的記憶裡,她的樣子是不是仍舊溫婉可親。
手術很成功,父親被對推出來之後,麻醉藥的效力還持續了一兩個小時,才開始漸散。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不要再讓我喝酒了,我都喝了這麼多。大家逗他,你和誰一起喝酒呢?喝了這麼多。他睜開眼四周看了一圈,一臉不解地問,我的戰友怎麼都不在?我們剛才還在喝酒,他們幾個人聯合起來灌我一個。
聽到他這樣說,住同一間病房的病友忍不住無聲地笑了。這位病友大叔是從黃河對岸的山西來的,幾天前才做的手術,左右聲帶都被摘除了。他的妻子悄聲說,後半輩子他都不能再說話了。起初看到他整天手機不離手,還納悶老人家也這麼迷戀手機,後來才發覺,他是通過手機打字跟妻子和外界溝通。有一天中午,吃過中飯,去醫院換嫂子回去吃飯。病友大叔朝我揮了揮手機,我以為他是在跟我打招呼,禮貌地報以微笑,他搖搖頭,把手機直接遞了過來,我接過來一看,他在屏幕上打了一句話:你嫂子真的很孝順。
把父親從醫院接出來之後,為了方便照顧,晚上我和他住在一個房間。因為積痰多,他的喉腔裡似乎有一團風,一直在來來回回地衝撞。我躺在他身邊,把手搭在他手臂上,感覺很涼,皮膚軟軟的,全然不似記憶中那般威武堅毅。他渾然不覺,似乎睡得很深。看樣子喉嚨裡的風,並沒有侵擾到他的睡眠。
連日來的擔憂和疲倦,反倒讓我陷入到一種似睡非睡的昏沉之中。恍惚中,看他慢慢坐起來,起身去了洗手間,輕手輕腳,沒有開房間的大燈。恍惚中,看到他又慢慢回到床上躺下來,靜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喉嚨裡的風才再度橫衝直撞。後來,他又去了一趟洗手間,仍然沒有開房間的大燈。黑暗中不知道又過了多久,隱約聽到客廳的電熱水壺在響,我伸手一摸,他又不在,想是起身出去了。
家裡房間的窗簾是新裝的,遮光效果特別好,不開燈我幾乎分不清白天黑夜。等我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過來,一看手機,居然已經上午九點多了,再一拉窗簾,日已高升,天已大亮,趕緊掀了被子爬起來。父親捧�茪@杯水,正端坐在客廳沙發上,見我起來,朝我笑了笑,慢慢騰騰地說,快去洗洗臉,鍋裡有粥有饅頭。我也朝他笑了笑,一句話也沒有說,走去了陽台。
秋光冷畫屏,天階涼如水。此刻的長安城,朝寒露濕,秋意襲人。從陽台上望出去,霧霾濃重,古舊的城牆不見蹤跡,樓宇屏風一排一排若隱若現。莫名升起的無力感,濃重得像窗外的霧霾,帶�茪@股惆悵,一下子就把我包圍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