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 倩
「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福大家新年好，我們唱歌，我們跳舞，祝福大家新年好......」那天在車裏聽到孩子們的童聲合唱，我徒生莫名感動。或許，每個人在迎新之際都會大發感慨，然後作別2020，迎接2021。
印象中，兒時的我分不清農曆和陽曆，每年一進入12月份，就天天踩着小板凳，伸長胳膊去撕月份牌，巴望着一下子翻到底。然而，到了最後一天，我又些許不捨，就像饞嘴吃麥麗素，眼看快見底了就不住地吮手指，那種感覺便是留戀。童年裏，迎接新年的方式莫過於父親帶着我去大明湖，元旦那天，濟南氣溫大都跌至零下，天寒地凍，北風凜凜，冷出一片澄明，天空一塵不染，連天際線都格外分明。我身着羽絨服，手戴毛線手套，腳蹬大棉頭，裹得嚴嚴實實。父親騎自行車馱着我去，還給我戴上兒童頭盔，防風禦寒，也神氣得很。去大明湖，打滑梯是最重要的事。位於北極閣門前的長石，被孩子們的屁股磨得平滑光亮，每回去我都要爬上去打滑梯，伴隨一聲大吼，「雙腿併攏，手放上面，起飛了！」心也跟着蹦了出來，要多快樂有多快樂。凍得手腳通紅，卻一點不覺得冷，反反覆覆，玩個盡興。
新年第一天，總是叫人心生歡喜，努努鼻子，似乎連空氣裏都能輕嗅到棉花糖似的馨香，甜沁沁的，那是發自內心的祈福吧。過去，迎接元旦，濟南常會伴有大雪，鵝毛般的雪花，下上兩三場，室外變身滑冰場，我曾在作文裏寫道︰「下雪了，就像老天撒了一地綿白糖。」這一點與土耳其小說家奧爾罕．帕慕克的感受驚人相似，「我的童年回憶少不了這一片覆蓋的雪。有些小孩等不及開始放暑假，我卻等不及開始下雪--不是因為我能出去玩雪，而是因為雪讓城市看起來煥然一新，不僅把泥巴、污穢、廢墟和疏忽掩蓋起來，也為所有的街道和景色提供某種驚喜，某種迫近凶險的甜美氣息。每年平均下雪3至5天，積雪在地面停留一周至十天左右，但伊斯坦布爾總是措手不及，每次下雪都像第一次迎接。」我喜歡這種措手不及、新鮮、刺激、久久的回味；而雪後的護城河、趵突泉，水霧繚繞，恍若人間仙境，遊人走過就像置身畫中。
上學路上腳踩積雪，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有的同學仰着脖頸，張開嘴巴，迎接雪花墜落。這時候，連摔倒都是幸福的事情。學校教室取暖，讓學生從家裏自帶蜂窩煤，我拎着滿滿一袋子蜂窩煤，一個不小心腳底打滑，就連人帶煤球都橫七豎八滾到雪地裏，把皚皚雪地弄髒了，引得小夥伴哄然大笑。這樣的冬天無論如何都是用來揮霍的，盡情地打雪仗、堆雪人，舉着冰溜子四處打啊鬧啊，跑得臉蛋紅卜卜，滿身濕呱呱。我們以這種方式與雪花擊個掌，比個心，才算真正度過冬天。
我喜歡冬天的寂靜與清潔。露易絲．格麗克在《初雪》中寫道︰「所以，雪就該下，覺就該睡/因為母親已對她的生活厭倦到死/需要寂靜」；木心寫過︰「你再不來，我要下雪了/我是一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哪/冬天的板煙斗，溫如小鳥胴體。」這個冬天，我用左手執筆寫下︰「你走後，天就下雪了，比雪更聲勢浩大的雪，捂熱了我空空如也的心，沒有聲音。」如果沒有記錯，今年元旦是父親離開的第186天，這186天不是時間，而是穿腸掛肚的思念。母親變得寡言少語，夜不能寐，不得不靠安眠藥。入冬以來，隔上幾天，她就煮上一鍋五香疙瘩鹹菜。泡黃豆，切藕丁，青蘿蔔丁，洗疙瘩，她重複着相同的動作，夜裏她悄悄起來洗衣服，泡黃豆，一遍遍換水，一遍遍淘洗，廚房裏散發出黯淡的燈光，像極了母親的心情。那天午後，我睡了長長的一覺，醒來時分，被滿屋子的五香疙瘩味包圍，母親煮了一大鍋鹹菜，盛在不銹鋼盆裏。她滿臉認真地對我說︰「天氣預報說有大雪，我準備點，今天煮得香着咧，多放的青蘿蔔丁，你愛吃。」望着熱氣騰騰的鹹菜，黃豆粒圓圓鼓鼓，青蘿蔔碧綠滴翠，藕丁四方有稜，五香疙瘩黑亮勁道，我不覺中竟有淚水溢出。果不其然，煮鹹菜的第二天晚上，瑞雪喜降泉城，打開窗戶向外眺望，地面白了，樹梢白了，屋簷白了，小區垃圾桶也白了......樓上的孩子們瞬間沸騰了，不約而同地下樓去耍，這座城市就像迎來一個盛大的節日，處處湧動着喜悅與詩情。大雪如詩、如畫、如夢境，為每一顆靈魂提供了保鮮，為每一個心胸帶來了澄明。
大雪的夜晚，讀詩，茨維塔耶娃的《新年問候》。「新年好 - 新行星 - 世界-家/這第一封信寄往你的新居所」......這首二百多行的長詩原本是她寫給去世的里爾克的一首輓歌，詩句之間沒有任何憂傷字眼，卻給人以戳心之痛。於里爾克而言，是緬懷，對讀者來說，是誕生，是新新的生命--如詩人盧文悅所說︰「她的純粹讓死亡溫暖。她是站在一個世紀的高度問候。」茨維塔耶娃打破時間與空間，讀她使我重新定義時間的意義：失去也是一種獲得，誕生也是一種死亡；我們在某個地方「同在」。新年，就是把時間重新洗牌、整理、分配，每經歷一次這樣的儀式，我們都會完成一段使命，轉身走向幸福--這幸福就是生命的饋贈，如一盒沒有標價的朱古力糖果，融化在一年365天裏，誰也不可貪多，誰也別想行賄。
新年，一切都是簇新的，藍天、雲朵、山嵐，就像被雪花漂洗過似的，連日子也變得閃閃發光；新年，一切都是嶄新的，孩童的滑板車，路上的廣告牌，就像被泉水沐浴過似的，連街巷也變得光潔可人。此時此刻，已是凌晨，我唸着茨維塔耶娃的詩行，「一架通向天國之梯--那裏，充滿禮物，攀上......新的伸出的手掌好，萊納！」唸着唸着，我不禁雙手戰慄，淚水模糊了眼睛，是的，我想父親了，你--在天堂裏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