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提起最近流行的凡爾賽文體，我想起了《追憶似水年華》當中的一個女性人物希爾貝特。她曾和男主人公馬塞爾在少年時期有過一段戀情。可是故事的結尾不是這對良人成為佳偶。希爾貝特沒有嫁給馬塞爾，而是嫁給了他的朋友聖盧，成了尊貴的蓋爾芒特公爵夫人。
這個姓氏在小說裏相當有分量，一直被烘托成貴族中的貴族。談吐既優雅，着裝和生活習慣也會時常被寫到巴黎各大報紙之上，以滿足人們對富貴生活的好奇心。其他的人，都想要跟他們有點關係，好像這樣自己就會高貴幾分。希爾貝特應當也是這個羨慕大軍中的一員。但她從沒想過她真的能嫁進來。畢竟，作為猶太富商斯萬和高級交際花奧黛特的女兒，她雖然富有，可是出身不好。但在小說快結束的時候，她的夢想成真了。為此，她便十分珍惜這頭銜。在嫁進去的頭幾年，她還會刻意掩飾自己的出身，甚至把自己父親的姓氏都從名字當中抹掉了。
如果故事到這裏結束，它便與凡爾賽文體無關，但《追憶似水年華》沒有如此，它寫到了結婚很久之後的希爾貝特。那時的她，已經對現有的生活習以為常，不再以自己擁有的頭銜為樂了。甚至有時候，她會對她所擁有的這一切有點鄙視。於是，每當跟人談起這生活時，她總是要說點壞話。那神情，讓你不得不相信她說的是真的。
凡爾賽文體的表象似乎很像後期的希爾貝特，總在抱怨當中展示財富和地位。讓自己在對價值的貶低當中進入一個比擁有更高的等級。至於聽者，會把抱怨的口氣忽略掉。他們關注的是這些信息當中那些令人艷羨的成分。比如《紅樓夢》裏的賈母，當她說她年輕的時候曾經掉到自家的湖裏，幾乎淹死。可如果一個窮人聽說此事，重點就不是「掉到湖裏」，而是家裏有個湖。
然而，後期的希爾貝特和賈母一樣，與凡爾賽文體的使用者僅是形似。希爾貝特的抱怨是來自於一種對生活的了解。曾幾何時，這個生活如此耀目，但是一旦過上了，你就會看到她的不如意。所以，她的抱怨多多少少是真的。賈母更是從小就生在大富之家，她只是在描述自己的生活，絲毫想不到聽者會有此一想。
凡爾賽文體當中的輕描淡寫和抱怨是另一回事。講者那樣看似不經意之間透露出的信息，正是他的言下之意。他的重點不是陳述一件事實，而是通過否定一個事實來強調它，或者把這個重要信息乾脆忽略掉。但不是真的忽略掉，只是讓它若有若無地存在着。實際上，他在講的時候就設計着別人的反應，生怕對方在他的措辭裏抓不住這個重點。假如真的如此，他一定會失望的。因為他所說的一切，都是為了強調這個擁有。因此，這種措辭不是建立在陳述之上，而是建立在炫耀之上。
很久以前，這種行為就存在。及至現在，卻忽然成了口誅筆伐的對象。於是這其中，我看到了一種時代精神。在網絡世界，但凡經過它熏陶的人，逐漸會意識到現實生活和視覺景觀之間的差別。意識到再多浮華的表象，也與自己的生活無關。於是，任何試圖炫耀的行為都會招致反感。甚至於，凡爾賽文體的行為比起高調炫富更加讓人不能忍受。因為高調炫富還真實些，凡爾賽式的拐彎抹角卻藏着深深的虛偽。這種辨別和諷刺，實在是信息透明訓練的又一令人鼓舞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