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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天邊的草原

2021-02-02

胡野秋

我愈來愈確信,我來自於草原。

儘管我沒有在草原上真正地生活過一天。只是十年前,和鳳凰衛視《縱橫中國》攝製組去過呼和浩特,並且在那媢L了不期而遇的生日。當時在城邊,遙遠地看過一眼草原。朋友說,真正的草原還得有一天路程。當時還有採訪任務,未能成行。但我離去時,心下坦然,因為我相信我還會回來。

我出生在江南,那個杏花春雨的江南。流經家門的那一段叫青弋江,所以我總認為我的人生一開始是濕漉漉的。從小就聽慣了棒槌在青石板上的捶衣聲,每天在這種脆而柔的聲音中醒來,然後穿衣、洗臉、上學。

父親告訴我,我們的上一代,在更南的古徽州,再上一代在婺源。再再上呢,父親沒有說。我想他也不知道。那年頭是個只有噪音沒有音樂的時代,如果說有,那也只是大喇叭製造出來的「重金屬」音樂。那種經歷使我對重金屬音樂至今持有偏見,我曾勸過一個發燒友,別聽那玩意兒,文革時的重金屬已經登峰造了極,那傢伙傷耳傷腦傷心。

不知什麼時候我開始對二胡茪F迷。沒有老師,沒有教材。對茪p小的樣板戲唱本一通亂拉,起初拉得全家人呲牙咧嘴,後來找茪F調,才算慢慢饒了他們。

有一天,大姐夫來我家堙A準確地說那時他還沒有「轉正」,只是我大姐的男朋友。他拿過我的二胡,信手拉了一段,曲調悠揚,勝過樣板戲。我問他這曲子叫什麼,他說叫《牧羊姑娘》。我說,你把譜子給我寫下來。他給我寫了一張紙。

於是,我沒事就拉《牧羊姑娘》,邊拉邊想牧羊姑娘。我想,天已經黑了,牧羊姑娘你怎麼還不回返,夜塈A肯定很冷。但更多時候我想像荅颻鴘漪景,牧羊姑娘在羊群的簇擁下如同公主,西天的晚霞在她的臉上塗滿了胭脂。就這樣,南方的癡癡少年一拉就是許多年。後來拉《嘎達梅林》,拉《雕花的馬鞍》,拉一切能聽到的蒙古歌。我覺得,也只有這種攝人魂魄的旋律才能被稱之為音樂。後來,在南國我結交得最好的朋友,恰恰是蒙古人。我在《深圳特區報》做副刊編輯,開了當時內地報紙最早的個人專欄,就是為千夫長開的「野鶴行雲」,那時他的筆名叫「鶴野」,與我有一野之緣。我們談詩、談歌、談酒、談夢,談一切虛無縹緲的東西。廣州的姜湯兄,家堣@度成了我們的俱樂部,每到周末我從深圳上去,姜兄的客廳埵閉[碩大的鋼琴,我一看見手就發癢。大家聊天,我彈琴,一不留神,還是《牧羊姑娘》。

終於有一天,蒙古哥兒們對我說,還真有點草原的味兒。那時我想告訴他,我本胡人。我姓胡,胡人的胡。這是個悠久而遙遠的姓,儘管對胡姓的來歷有多種考究,但我獨鍾其一。

那個說法是,很久很久以前,北方的遊牧民族向南遷徙,有匈奴、韃靼、東胡等族一路向下,伴隨蚞E徙的自然還有戰爭和殺戮,那時他們被統稱為「胡人」。

胡人和中原人經過了亦敵亦友的數百年,互相融合了,胡人的後代開始用了漢人創造的姓。因此說起來,胡姓的所有者雖然是「胡人」,但著作權還得歸漢人。

胡人在漢人的土地待下來了。這堥S有大片的草原,但有小橋流水人家;這堥S有奔馳的駿馬,但有雞犬之聲相聞。胡人征服了漢人的土地,漢人征服了胡人的頭腦。

於是,才有了大中華的理念。

其實在《嘎達梅林》一開始就昭示了這種神奇的融合。 「南方飛來的小鴻雁哪,/不落長江不呀不起飛,/要說起義的嘎達梅林,/是為了蒙古人民的土地......」蒙古人蒼涼的吟唱中,已經有了「南方」、「長江」的重要位置。嘎達梅林、鴻雁、長江、蒙古人民的土地,多麼奇異而完美的組合。

但有一個夜晚,我從夢中醒來,黑暗中似乎聽見了那聲悠悠長歎:胡不歸?在黑暗中,我四處張望,卻找不到聲音的源頭。後來,我發現,那聲音發端於我自己的體內。

於是,我的腦際不斷浮現出藍天、白雲、草原、羊群,不斷鳴響起千迴萬轉的長調。彷彿騰格爾就在我的耳邊吟唱《天堂》,歌詞簡單得連小羊羔都能聽明白,但那種意境,能讓你暈乎半天。

我開始懷念草原,懷念那片一直沒有親近過的黑土。我重新想起牧羊姑娘,想起嘎達梅林,想起忽必烈,想起成吉思汗。

在高樓林立的現代都市堙A我開始明白了一個長久困惑我的問題,那就是我為什麼至今未去草原。我想,我是怕自己一去就離不開。終於有一天,我去了草原,其實更想說是回到草原。那一年,為了把千夫長的小說《紅馬》改編成舞台劇,主創團隊前往科爾沁草原采風,這是小說的原發地。我們開越野車自北京一路向北。漫漫冬夜一路行進到內蒙境內,接近赤峰時,猝遇風雪交加,讓來自最南端的港澳台藝術家們大有措手不及之感。然而當天色漸漸泛白,朝霞初露時分,車外的白雪紅日讓所有人精神大振,大家下得車來,在漫天雪地媞伀□酷w,夜堛漱@絲不適煙消雲散。過赤峰之後,天氣晴好,一路金黃,白雪無痕,讓大家對剛剛經歷的那場風雪產生不真實的魔幻感。腦中飄過大雪是真是幻的疑問。

到了科爾沁草原,魔幻感愈來愈強。我們在漫沼行走於蘆葦蕩,看鴻雁隊隊排成行;我們沿茈i汗山的蒼狼大道朝拜成吉思汗、忽必烈,感受蒙元兵團的豪氣;我們在八百里瀚海,翻越一道道沙丘,感受蒼涼和荒蕪,令人驚奇的是偶遇一條銀色小蛇蜿蜒荋撟L沙海,我們目視這個精靈從我們身前離去,雙方互不驚擾。該看的都看到了,計劃與非計劃的情境也都遇到了。白雪、藍天、黃葉、黑地、漫沼、鴻雁、銀蛇、蘆葦蕩、金草垛、小紅馬......一周超常規穿越了三千多公里,足跡到達四個旗:扎魯特旗、科左中旗、科左後旗、奈曼旗,作為三台車其中的一位司機,我對自己超強的體力很滿意。

內蒙的一周恍如一瞬。去時有趣,歸必不凡。飛機延誤,在呼市機場滯留三小時。誤機的唯一副產品,是我在機場寫完了歌詞《我本胡人》,了卻多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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