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柏榮回想自己在那農村的經歷，是艱苦而令人愉悅的。在上一期的專欄中，我簡單講了講我是如何通過「掛職」的方式來到廣西防城港的農村，算是對內地的扶貧事業做了個簡單的介紹。文章發出後，朋友們都說我的經歷十分有趣，想要再聽聽我在廣西的故事--這當然是好事，但可說的又實在太多，一時不知該從哪裏說起。既然這樣，我講講自己在農村的所見所聞，也讓香港的朋友們多了解一下內地農村的真實風貌和近幾年的發展巨變。
我剛到那個村子的時候，儘管已經有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那裏的生活條件還是有點令我震撼了：整個村子裏並沒有什麼樓房，雖然原本坑窪不平的土路已經改建為新式的水泥路面，但一下雨也不免泥漿橫流。在村主任（就是大家選舉的村長）的安排下，村民們騰空了村上小學的一間教室來安頓駐村扶貧幹部，並搬來兩張木板床供我們睡覺--很多孩子跟隨父母進城打工，村上的小學也沒多少學生，這些教室就這樣空了下來。「你好，請問住在這裏要怎麼洗澡啊？」我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問。
「洗澡在外面的浴室，廁所也不在屋裏（都是室外的旱廁）。」一個村民告訴我。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我的心裏湧上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複雜情緒：一方面，離開香港和北京的comfort zone（舒適區）轉而直面這種艱苦的鄉村生活，換作誰都難免會有不適；另一方面，我反而還有些釋然--村民們已經用最好的待遇招待了我，而要是直面並適應這種環境，也意味着我拉近了同村民間的距離，日後的扶貧工作也就更好做了些。
沒過幾天，我就跟隨村裏的工作人員四處走訪，了解那農村扶貧工作的進展情況。聽村裏的人講，那農四周環山，自然資源十分豐富，也盛產各種質優價廉的農副產品，只是因為過去道路不通，又沒有城裏的銷路，當地盛產的蜂蜜、土雞等，尤其是八角和桂皮兩樣名產（這裏幾乎家家戶戶都會種玉桂）總是賣不出去，只能被一些小廠低價收購。事情的變化發生在近幾年：得益於「對口扶貧」的項目，村裏修了新路，加上電商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得以注意到農村的產品。在村支書的帶領下，村裏還建了養牛場，很多家庭因此擺脫貧困，也不用去很遠的地方打工了。聽完這些，我不由得對村裏的工作人員肅然起敬！
懷揣着這樣的心情，我見到了村主任韋豐潮：他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十分精神，說起話來幹練而富有親和力。韋主任向我詳細介紹了那農村2017年以來的變化，並且着重提到了他牽頭的集體養牛場和最近流行的「網絡帶貨」項目。隨後，我也去見了村裏的第一書記陳作棠--之後相當長的時間，我都是和陳書記一起走訪村裏的貧困戶。令我驚訝的是，無論提到村裏的哪戶人家，陳書記都能準確地說出那家的具體情況。儘管他自己謙稱這是他們前期調查和建檔管理的功勞，但我清楚，沒有長期挨家挨戶的實地走訪，是不可能像他一樣了如指掌的。此後的那些日子，我看着他走入一戶戶人家，處理鄰里關係、房屋修繕甚至是母豬配種的問題，我甚至懷疑他不是一個普通的基層幹部，簡直是一個博物學家了。
可以想像，要讓這樣的一個小小村莊脫貧致富，是多麼的不容易！
通過我的觀察，我發現，在我來到那農之前，在村民與工作人員的共同努力下，已經有不少村民摘掉了貧困的帽子，靠發展特色農業掙了不少錢。然而，村裏還有一些人的生活十分困苦，幾乎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其中的原因十分複雜：有的人是因病致貧，或者年輕人因故去世，老人帶着小孩度日，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只能靠國家發放的補貼勉強度日。面對這些形形色色的原因，我們只能一點點做工作，既要保障他們的生活，又要讓他們想辦法賺到錢。偶爾遇到態度特別不好、不太能理解我們的，也只能婉言相勸。畢竟，就像張藝謀的一部電影的名字那樣，扶貧的道路上，《一個都不能少》嘛！
我在廣西待了一年，後半段時間在這個「貧困村」度過。到我走的時候，一些原本很頑固的人被做通了工作，選擇打工自食其力；一些在幫扶之下發展了小農產業，獲得了比以前更高的收入。箇中艱辛，自是無需多言。現在想來，這樣的經歷是十分艱苦但令人愉悅的：看到更多人因為我們的努力吃飽穿暖，那種幸福和滿足是無以言表的。更難得的是，這樣「直面」內地鄉村的貧困與落後，也給了我一點不同尋常的思考：為什麼他們會貧窮呢？國家大力推廣扶貧，我們又努力踐行扶貧，到底要扶什麼呢？
從小到大，在香港這城市中生活條件一直不錯，雖然不算大富大貴，但「貧窮」這個詞似乎一直與我無關。何況在這樣高度發達的商業社會，老一輩人又總講「手停口停」，所以總是會習慣地認為，人之所以窮都是因為懶惰。可是在廣西的一年，當我看到形形色色的「貧困」時，我總不免在想：貧窮真的只是因為懶惰嗎？如果沒有國家在修路上的資金支持，如果沒有陳支書韋主任這樣的人牽頭做事，大家還是在那個閉塞的山溝裏種菜，又什麼時候能有錢呢？誠然，貧窮是一種物質上的匱乏，但這種匱乏往往和所處的環境與自身的心態有關。我想，中央政府的扶貧，絕不是單純地「給錢」，而是讓貧困地區的人與較發達地區的人共同努力，相互促進、取長補短，從根本上改變環境的劣勢與思維的貧瘠--這或許就是「扶貧要扶精氣神」的真正含義吧。
●作者：香港專業人士（北京）協會青年委員會主委 王柏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