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秀宏
一個被老師罰抄200遍答案的女學生，名叫叢平平。她長大回憶道，當時喉嚨裏可真酸啊，像一杯酸掉牙的純檸檬汁，那種感覺連鼻子眼兒都被嗆到了，淚水直在眼裏打轉兒，到如今回味起來倒泛着絲絲甜意。事情起因是，她正在教室自己座位上背題，沒想到後排同學用筆戳了戳她，向她借透明膠;帶，她扭頭遞了過去。班主任老師把這一幕看了個正着，於是下面提問她，要求背誦一道題。因緊張，這道題叢平平怎麼也想不起來。班主任憤憤地說：「回去把這道題的答案抄200遍，晚自習前交上來！」
那道題的答案雖只有50多個字，可200遍就是10,000多字。叢平平明明知道是誤會，但不能去解釋，因為嚴厲的老師從來不相信辯解。下課了，她沒去吃晚飯，而是待在教室裏生着悶氣一字字抄答案。很多同學吃飯回來了，要幫她抄，10遍、20遍、50遍......大家七嘴八舌地說，每個人抄一點兒，很快就完成了，甚至還有外班的同學聽說了，也跑來幫忙。
那個借膠帶的同學過意不去，哭着跑去跟班主任說情，卻被罵了回來。就這樣，一群孩子趴在桌子上吭哧吭哧地抄答案，除了幫忙抄寫，還有人拿來了麵包、牛奶、火腿、餅乾讓叢平平吃。大家坐在一起邊吃邊抄，樣子堅決又真摯，像一起打仗的戰友一樣。幾個仗義執言的男生，明明知道還會被罵，但又分頭去求情，最後一個竟說服了班主任。
當最後那個求情的男同學把好消息告訴大家時，叢平平的第一反應竟有些遺憾，因為從下課到此時，同學們一刻不停地幫忙抄寫，已抄了170多遍。她哭了，是第一個哭的，接着那個借膠帶的同學也哭了，那天大家的眼圈都濕潤了。但現在回憶起來，叢平平的酸楚已經淡了，留下來的是心底的溫暖。那170多遍的罰抄紙至今還保留着，有七八種字體，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看起來特別溫馨。
記憶是一杯檸檬汁，酸在心底，並會記一輩子。所以，傷什麼也不能傷自尊，老師對孩子也是一樣。假如這個女生，沒有不吃飯就開始去抄題，假如後面沒有同學們的熱情幫忙，這種記憶也許就會變為一生的苦茶。事實上，把女生換成小男孩，情形便大相逕庭。南京某男孩被簡單粗暴的師範生姐姐罰抄古詩2,000遍，竟致使他崩潰離家出走，幸虧被民警發現，最後得以和解。
記得小時候，班主任對考試錯誤嚴重的同學罰寫50遍「我馬虎又不認真檢查」，回家寫完，要家長簽名後交還。雖不少同學改掉了馬虎的毛病，但同學們對班主任的好感總是上不來。有這樣一個笑話，瑪麗太太因闖紅燈上了法庭。法官盯着她看，問：「瑪麗太太？」「是的。」「您以前在西區小學當老師？」「是的，你怎麼知道？」法官笑了：「我曾是您的學生。」法官接着說：「等這一天，我已經等了20多年。現在，罰您抄1,000遍『我闖紅燈錯了，以後再也不犯了』。」
有一位我認識的孫老師，原來也是對學生罰抄語文課文和詞語多少遍，並對默寫錯誤的同學加罰5天內把錯誤課文再抄5遍。後來，他有些後悔，抄這麼多遍怕同學恨他。第二天，他溫和地說：「同學們，抄課文把手都寫酸了吧？」不少學生點頭。「你們手酸，老師也心疼啊！我實在不忍心罰你們抄那麼多遍。請以『罰抄，誰之過』為題，寫一篇500字以上隨感，代替抄寫吧。」有一篇學生隨感寫道：罰抄，我之過；抄得太多，師之過。老師莞爾，寫上評語：「有思想，老師喜歡你。你是我們班的『小小思想家』！」
為懲戒那些「虛心接受，堅決不改」的學生，孫老師發現把「罰」字掛在嘴邊，很多孩子還是視懲罰為恥辱，並產生強烈的逆反情緒。於是他採取了新辦法，全班同學用作文本抄近期學的課文、詞語，每周抄3頁。然後，他再出台特殊規則：誰對自己要求嚴格，經老師認可，一周內可不抄寫，如果想抄寫自願。如果發現誰散漫了，每周必須完成3頁抄寫。每月開展默寫課文比賽，讓抄寫多遍的後進同學獲得成就感。
一位三年級的學生，因沒有用尺子畫數學等號，雖運算結果正確，仍被老師打了叉；一位初二學生，因在練習試題中漏寫解方程的「解」字，被老師罰抄「解」字500遍，一直抄到晚上11點。這些事件對學生心靈的「衝擊」是巨大的。很多學生委屈、困惑，源自老師的要求就是死命令，不能打折扣。有一回，我問一個學生：「作業寫錯了，老師該不該罰？罰幾遍比較合適？」學生鄭重地說：「三遍比較好，不能叫『罰』，應該叫『訂正』。」
教師面對天真無邪的學生，不能想罰就罰，不能隨心所欲擺布他們，更不能想批評就批評。同學們都有思想、有尊嚴，同樣需要給予溫暖的情懷。上初中，我有一個女同桌，她不僅人長得清秀，還很愛勞動。可她學習不好，每一門科目都不好。考試時，她會偷看我寫的答案，我知道後就用胳膊把答案擋住，讓她怎麼也看不見。後來，她想了一個辦法，把自己的桌面上寫滿密密麻麻的數學、物理和化學公式，還有英語不規則動詞的變化方式，用於考試打小抄。最終，我把這個秘密告訴了班主任老師。
班主任聽後，沉吟良久，然後對我說：「我思來想去，決定不打算揭穿她。她其實是一名很用功的學生，就是腦筋有些慢，這沒有什麼不好。而且，她家也沒把考學這件事看得很重，只是她偏偏愛面子，所以嚴厲批評她反而不好，還是把她的自尊心保護起來吧。」我說：「可作弊是不對的！」班主任答道：「我知道。但不能簡單地指正這種作弊行為，你能理解嗎？」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同桌的課桌被換了一張，上面乾乾淨淨的，什麼也沒有了。我看看她，她看看我，我們什麼也沒說，只是互相交換了一下目光。直到現在，我愈來愈懂了，班主任當時的處理方式得體有致，她是一位心藏錦繡的教師--委婉、柔和並充滿心靈的關愛。在我看來，這位班主任的行為就像一縷清風，讓人感覺身心暢達。
其實，教育上很多事情，本沒有對和錯，只要教師設身處地去考量、照顧和理解，才是正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