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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雨 北大美學博士生
作為研究生,大多數時間都在各自修行。難得一次聚會,彼此敞開了心胸,也敞開了背後的世界,讓我領會到每個人的卓爾不群,都有各自背負著的命運和要奔赴的前程。
先說小方吧。短短的頭髮,突出方方的臉孔,笑起來有時會尷尬地摸摸自己有點光禿的腦殼,憨態可掬。第一次同學聚會,小方約了大家在他的宿舍集合。走進他的宿舍,到處都貼著他的墨寶,有幾張才剛剛寫成,還透出新墨的光芒,墨氣淋漓。字寫得確實好,楷書、行書、草書都在行。一幅幅作品在手中緩緩展開,同學都讚嘆不絕:小楷揮毫字字精奇,行草走筆沉著痛快,盡抒胸中逸氣。他堅持5點起床,練字兩小時,日日如是,掌握方圓,故能力透紙背。後來才知道他的書法在江南已頗負盛名。
校長校工一腳踢 吃「百家飯」知冷暖
晚飯時分,大家去南門附近的小店吃川菜。熱氣騰騰的烤魚、回鍋肉、醬爆土豆絲陸續端上來,三襾白酒下肚,大家不免聊起以往的趣事和經歷。小方摸摸發紅的腦殼,抖出了一段往事。原來他還當過校長呢。在杭州的一條小村落,由於位處偏遠的山區,很難覓得教師。小方在南京大學畢業後,自告奮勇,成為那條村的唯一教師,也自然成了只有30多人的村校的校長兼校工。學校沒有國旗,小方就砍了一棵樹做旗杆,教孩子升國旗。他又把不同年齡的孩子分成小組,每天教他們中、英、數、圖、音、體。課室前有棵大樹吊了一口青銅鑄的鐘,要上課了,小方就去敲一敲,下課了,也敲一敲。有一回午間小休,小方伏在桌上睡,小朋友也跟著伏在桌上睡,不知不覺大家都睡著了。直到黃昏才醒來,看看還在夢鄉的孩子,小方只好走到銅鐘前敲了敲,喚醒大家放學了。說到這裡,小方把腦殼晃了晃,怪不好意思的。
快打烊了,飯菜都涼了。小方把酒一飲而盡,夾上幾箸大家都沒有怎樣關顧的回鍋肉,準備把碗中的白飯吃完。這時他又回憶起山村學校的片段。學校沒有膳堂,宿舍也沒有煮食的地方,於是小方就開始了吃「百家飯」的生活。由村長安排,小方每餐去一戶人家裡作客。而每戶人家都很熱情,拿出藏了很久捨不得吃的東西招待他。就這樣,每家飯菜的鹹淡冷暖,小方都一一嚐到了。正是這段經歷,使小方變得更加豁達從容,隨遇而安。
不苟言笑 擅抽象思辨
一起聚會的水石,常常陷入沉思,我總猜想是和他專注於研究康德哲學有關。和小方相反,水石一臉冷峻,不苟言笑。在研習美學的同學中,水石對康德理論的掌握最精闢透徹,我其實很佩服他極冷靜理性的頭腦,擅於抽象的思辨,往往在課堂進入玄惑的概念推理而呈現「僵局」時,就會聽到水石不慌不忙的聲音提出他邏輯井然的見解。除了英語,水石還可以用德語和古希臘語閱讀原著,這都是教同學欽羡的。他也喜歡看詩寫詩。有次我問他為甚麼那麼憔悴,他說他的心冷得對著枯樹會哭,我曾懷疑這是他創作的詩句。
水石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記得某一冬日在路上碰見,他望了我一會,認真地問:「你的紅鼻子是冷凍而致還是胭脂塗抹而成?」我摸摸快凍得沒知覺的紅鼻子,沒好氣地說:「塗胭脂會塗到鼻子上嗎?我又不是小丑!」水石就是這樣凡事都太認真,心思細密而思慮沉重,沒人理解,他也不讓人理解。想起水石,就會想起那踽踽獨行的清瘦背影。
還有許許多多來自江南塞北的同學,面貌各殊,卻都樸素可愛。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風采和氣質,我閱讀到色彩斑斕的人生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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