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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來賭場。攝影：歐偉建
江 揚
樂居小鎮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壓抑的。這個美國唯一一個完全由中國人建立並且這裡的居民曾經一度也全是中國人的小鎮，時間卻彷彿永遠停留在上個世紀二十年代。
在孤獨中靜立
從加州首府沙加緬度沿着5號公路向南走，眼前所見的盡是嫩綠的稻田或果園，一片片自然地貌上的大塊農場，粗曠地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沙加緬度河宛如藍色的緞帶纏繞着綠色的田野，繪製出一幅典型的美國農村風光畫。沒有精耕細作，完全不同於我們江南水鄉那種田園景色。
衛星導航儀引領兒子駕車錯過了樂居，回過頭來我們才發現這座在美國已經很少有機會見到的如此破舊不堪的小鎮。它靠在不寬的公路邊，鶴立於大片農田菜圃當中，沙加緬度河水緩緩地從它面前淌過。被歲月侵蝕的幢幢屋宇，看上去年久失修，其中有的門戶已經明顯歪倒傾斜。屋簷上那許多新織舊織的蛛網，雖有微風輕撫彈撥，卻絲毫也奏不出任何聲音。
加州燦爛陽光下的樹木，無一例外的蔥蘢茂盛，但樹木掩映下的商業街沒有人來人往的熱鬧景象，幾排連棟二層小屋的大門上，不是扣着大鎖就是封着木條，許多樓面的中文市招，字跡已經斑駁難辨，大概只有兩三間出售有關中國紀念品的禮品店、畫廊和餐館還在營業。形成對比的是街角處立着的「樂居」招牌，兩個斗大的中國字鮮豔奪目，看得出是近年的新作。
小鎮寂寥。出奇的寧靜把我們帶到百年前……
曇花一現的繁榮
那是1848年底，美國加州發現了金礦，來自世界各地的淘金者紛紛湧入，當中也有漂洋過海的中國勞工。美國的三藩市當初就是一個採金區，而舊金山這個名字就是被中國淘金者叫出來的。據有關報道，到20世紀20年代，先後有大約38萬中國人前往「金山」圓夢。可是不要以為每個中國人都在「金山」挖到了「金沙」，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其實都是做着各種各樣的苦工。修建太平洋鐵路時，百分之九十的築路勞工是華人，他們每天辛苦工作十至十二小時僅能得到一美元的酬勞。而在1877年加州土地資源調查顯示這些華工創造出的產值大約是三億美元。
其中約三千華工陸續來到沙加緬度縣的三角洲地區修築堤壩和開鑿水渠，他們沿着河兩岸居住和生活。那時的美國法律充滿了歧視中國人的條款，根據1882年《排華法案》後頒佈的《土地法》， 明文規定華人可以在美國的土地上耕作，但不准購買土地。直至1952年，該法律才被廢止。
一群被火災燒燬了家園的華工在1915年來到樂居小鎮，他們找到名叫George locke的莊園主，懇求能從他的莊園中租一塊土地，重建棲身之所。據說，該莊園主並不歧視中國人，將大片的農地和果園租給了中國人。於是，人們便用莊園主名字的譯音「樂居」來命名這個小鎮。今天我們來看「樂居」這個名字，裡面也許還包含了中國人對「家」的理解與渴望。這個真正意義上的華埠建立起來以後，吸引了周邊的許多華人勞工。僅僅幾年的光景，這裡就發展成為一個頗具規模的小鎮，據說興盛時期有居民六百戶，流動人口超過一千五百人，而且全是華人。
沿着窄街，就這樣行走，我們恍如走進久遠了的歲月。中文學校、粵劇戲院、碼頭、屠場、餐館、餅店、藥材舖、魚市場、縫紉店、賭館、客棧、妓院、雜貨店，一座不折不扣的中國鄉村。
「周崧學校」是樂居小鎮的一道風景。直寫隸書的長形牌匾高懸在門前，那被歲月塗抹得蒼黑了的板壁上掛着孫中山「有志竟成」的墨跡，殘舊的書桌依然像上課時一樣整齊地排列着。這所為孩子們開辦的中文學校由中山人簡炳建於1926年，同是中山人的周崧繼任校長後，撥款建立了周崧基金會，資助華僑子弟接受中文教育。一張攝於1934年的老照片上，有十五個男孩和十一個女孩分成三排的合影，畫面雖然已經發黃，卻遮擋不住孩子們臉上綻放出的幸福笑容。孩子們把最好的夢都留在了學校，相信直到他們老去，也不會忘掉灑在學校裡的童趣和啟蒙。
「大來」賭館是樂居小鎮生活中的另一道風景。它的牌匾曾經被人偷走，荷里活導演來此拍片時，臨時趕製了現在的這一塊。四面無窗的屋子像個倉庫，但是裡面的牌九桌、樂透、二十一點之類的賭具一應俱全，相信在海外很難見到如此多樣的展品。牆上還掛着月琴、二胡和笛子。不難想像，這裡曾經是華工工餘時間賭錢、娛樂、聊天、交換家鄉消息、請人代筆寫家書的地方。樂居小鎮當年的生活豐富多彩，是民俗，也是文化，身在其中，別有一番滋味。
哦，時間在這裡定格了。
半個世紀過去的今天，新大陸華人的生活和地位明顯改變，不變的只有樂居小鎮。隨着時間的流逝，人們逐漸離開這裡，目前村民不足一百，華裔僅餘十人。也許對我們遊客而言，這裡還有一種讀塵封故事和看老電影的新鮮感。但是，對樂居小鎮來說，它是否感到了從未有過的焦慮與不安？
越來越冷清的小鎮，倒成了拍攝西部電影的最佳外景地。我們一家三口在樂居小鎮停留的兩個小時當中，就遇上一部汽車駛入商業街，從車頂天窗伸出來的攝影機像機關鎗一樣橫掃小鎮。車上下來的攝影師和製片人大概看到我們是中國人，就興致勃勃地與我們交談起來。原來他們PBS要拍攝一部關於沙加緬度三角洲地區90分鐘的紀錄片，而樂居小鎮將是其中主要的內容。白人製片人懷有歉意的表示「過去白人做了許多對不起華人的事情，但華人為美國作出了巨大的貢獻，西部鐵路100年後到現在還在使用，沙加緬度的堤壩和水渠如今還在造福三角洲地區，我們不能忘記」。話說得蠻真誠，我們聽後都有些感動。
1970年，樂居鎮註冊為美國國家遺跡。
1990年，樂居鎮正式成為美國國家歷史標誌。
事實上，從到達的那一刻起，我就嗅到了一種黃昏般沒落的氣息，在破敗的樓房之間，經久不息，絲絲瀰漫，爾後，一波波湧來，一波波消散。但是我知道：儘管它破落，儘管它貧瘠，可我，永遠無法遺忘這個美國唯一尚存由華人建造和生活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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