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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淑賢(作者簡介：作家，廣東人，香港長大和工作，現職傳訊顧問，閒時看看書，寫些小故事)
認識利安，是在維也納回慕尼黑的火車上。乘客很少，我一人佔了個四人包廂。那是新力隨身聽卡式機紅火的日子，我正在聽國內大熱的電視劇插曲〈好了歌〉，還有〈枉凝眉〉，窗外飛過德意志的田野景色。
利安打開包廂門，問有沒有藥水膠布，她割傷了手指。我雖是個男生，這種貼身零碎倒是齊全。她接過，坐下來貼上，邊報上名字。金髮束成馬尾，像個小兩號的戴妃，白皙似西柏林女子，但聽她口音，一定是英國人。
她一個人在德國玩了三個月，回倫敦前去了一趟奧地利。
我呢？我在慕尼黑工作，一有空就坐火車去意大利，維也納只偶然去一次。
她問我在聽甚麼音樂，我給她耳筒，她試聽了一回，脫下來，說很特別。這時鐵路員進來查票。利安沒帶在身上，回去自己的車廂拿。
回來了，拿住一個手臂長的圓筒形掛肩皮袋，掏出車票應付了鐵路員。
「出門三個月，你就這麼一點行李？」我很好奇。
「足夠了，還買了禮物。要不要看？」
原來她的禮物都已穿在身上，包括她的羊仔皮外套，手織腰帶，襯衣領口的半寶石項鏈，都是新買的，回去就會包得漂亮，送人。
還有掛肩皮袋口，露出一卷放畫的長紙筒，和一根奧地利農莊的長雉羽毛，看來都是手信。
她真是一個氣定神閒的女孩。「你很像我父母，」我說，「他們都不喜歡留東西。最近他們賣了房子，搬到酒店住。結婚三十年，只扔剩兩件手提行李。」
「連你小時候的東西都扔了？」她一問就問中我心。
「都沒了，學校作業、相簿、游泳獎盃。房子一賣就扔東西，我深夜打長途回去留，已來不及，只救回幾枝單簧管。」
「他們為甚麼住酒店？」火車進入慕尼黑市，馬上要到終站了。利安穿好外套，戴上一頂綠色氈帽，帽邊也插根短雉彩毛。車窗外是咖啡館、鮮肉店。
我說：「爸爸媽媽是建築師，他們一年到頭跑不同的城市工作，也是住酒店。養個房子在香港，沒需要。」
我拖住自己的大行李，跟利安下了車。細看她的小尖臉，我覺得自己像個老頭，雖然我只廿八歲。古老的火車站，從月台到大堂不過十多步路，我說想喝杯熱巧克力。
「麥當勞好嗎？」我說。星期六下午兩點多，火車站很熱鬧，趕車的，趕買咖啡蝴蝶卷餅和夾肉麵包的。南德天主教規矩，周末三時後和周日整天，商店必須休息，但火車站有些商店可以豁免。「其他餐廳都快關了。」
「我十二歲開始就不去麥當勞，它太污染。」利安指指角落的一家小店，「那家好像不錯。」
店真是小，一個櫃台，一桌兩椅，一隻小火爐。遲來的客人就得站着。
坐下不久，我們談到工作。
「我在大學研究熱帶魚。」我先說。
不像其他女孩，利安聽了沒尖叫或特別興奮，只說：「我家有些古堡，有幾個變了酒店。」我問她是不是住古堡，像童話的公主。她說，最討厭大屋。她跟哥哥在倫敦各自住一個鞋盒小的公寓，樓上樓下的，方便一起吃飯。「還有，房子愈小愈好，要用的東西各有一件，就夠了。我喜歡鞋盒裡的壓迫感。」
又是一個扔東西的人。
我禁不住問，你看過的書，舊情人送的禮物，朋友寫的信，用過的傢具和酒杯，去年的衣服，父母的結婚照，嬰兒時胖嘟嘟的可愛相片，學過的樂器，未喝完的好茶葉，都不要的話，還有甚麼回憶？
她整理錢包，收起奧幣，換上馬克，邊說：「你看不看海盜電影？我最喜歡看海盜船遇上大風暴，為了保住條船，甚麼都要丟掉，水啦，燃料啦，還有大箱食物和酒，最後連辛苦搶回來的金銀珠寶，都得全拋下海，這些最好看。然後呢，船保住了，藏寶圖也沒丟掉，雨過天青，海盜又尋寶去。海盜不需要回憶。」
「那你不能來我家。我喜歡大房子，堆滿沒用的東西。」我說。
我們安靜地喝光一壺熱巧克力。拖住大行李，我很想回家休息，心想怎樣禮貌地說再見。我拿出小記事簿，問她可否交換地址，日後聯絡。她馬上寫了。我也在她的電話簿留下大學辦公室的地址。我們在火車站大堂道別。
回到家，放下行李，梳洗換過衣服，坐下來，看看一星期沒見的房子，真的很大。這房子，是為了接收爸媽這些年來扔掉我的東西而買的，最大件的是鋼琴，有些是祖父留下的，有些是小時候彈過的古董琴和表演鋼琴，總共有六台，我都搶救了，老遠運來慕尼黑，分別放兩個房間，兩台三角琴放客廳。我不知沒彈多久了，但調音保養倒是做得十足。朋友有時來湊合幾曲玩玩，我也歡喜。其實放貨倉也可以，但樂器沒人陪着，我不忍心。
我睡了一會，醒來已是黃昏。要用的東西只要一件，就夠了。我一醒來竟想起利安這話。這時刻，她應該已經在回倫敦的火車上吧，以後也未必會再見，卻慢慢想起她揹着皮袋的樣子。她的小公寓小成怎樣光景？如果放一座我的鋼琴，會不會就全卡住？
我把自行車搬出來，騎車到舊城中心的瑪莉安廣場去，想逛逛，在廣場坐一回，看教堂的夜燈，或者吃個極大的香草冰淇淋，如果遊客攤販有開的話。我的車一踏進廣場，就見到利安坐在廣場中心的石柱下，頭仍戴着綠氈帽，皮袋擱在身邊。我把自行車鎖好，在廣場一角坐下，好好看看她。
可這廣場實在太小，利安很快發現了我。
「我去大學找過你，等不着，才來這裡。覺得你會來。」她一坐下來就說。「我想問你，你家裡那許多沒用的東西，都是些甚麼。」
「你就是為了這個，連回家的火車都不坐？」我問。她的表情似乎在說，從沒想過這問題。
「其實只是些家裡不要的舊東西和樂器，暫時放我這兒，不值得你費這麼大勁來問。」我想，應該怎樣收拾這局面。「我送你去火車站好嗎，應該趕得上去巴黎的夜車。」
到了火車站，利安說不必買票，她有一種歐洲通行的套票，隨時可以上車。
「還有十五分鐘才開車，上來陪陪我。」古老的火車站，沒有入閘機，送車人可以在車廂坐到最後一刻才離開。
我給她又買了熱巧克力，加夾肉麵包，她吃得滋味。夜車人很多，看來是趕回巴黎周一上班的。抹淨雙手，她又問：「你家裡其實有多少單簧管？」
原來我說過的，她都記住了。我是不是應該把家裡收着每枝單簧管的故事，都告訴她？這許多年，每枝單簧管一個故事，得有十多個呢，有些很久沒碰的，我連想起都害怕，有些害怕到想不起來。這麼說下去，火車開到法國邊境都說不完。
德國火車，準時得可怕。還差一分鐘，就到九點一刻開車時間了，送車的人都陸續離開。
我幫利安收拾好空杯，真要說再見了。想起身來，卻起不來，原來她牢牢坐住我毛外衣的下擺。
「車開了，跟我回家。」她脫下綠色氈帽，說出我最想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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