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銘予(作者簡介：銘予，喜歡舊式茶餐廳，在城市外緣尋找共同感。著有小說×新詩集《茶餐時光》。)
一、大埔林村
澄穿了白色的布鞋，輕盈地踏上單車，在大埔林村的夾縫中穿梭，最後從正門的牌匾處走出來。澄擁有上帝賦予的健康膚色，客家人勤奮的血脈在澄身體循環流動。而我只是住在圍村外姓的客家人，一間郊外大學的賦閒畢業生，恆常弄錯日夜的時間，但這天我因沒有睡，在窗外看見了她穿越的一瞬。她也像看見我精神不振和頭髮蓬鬆的一瞬間，但她的單車似乎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看見澄黑色的背包有些沉甸甸的感覺，可能內裡有我給她的舒巷城小說，趕去學校上課，成為我唯一認定的師兄妹。儘管學校不同，但我跟她所接觸的書籍，書籍中的文字，文字中的文化，都是同根的。只是我們的姓氏不同，籍貫不同，並不是表兄妹的關係，也沒有師生的關係，暫時更沒有成為情人的可能，只可說是師兄妹的身份，令我們的相處減低了身份的焦慮。否則，我只是澄阿爺的租客，她是業主的孫女，理論上我跟她其實沒有一瞬的共同感，但這時我注意到澄，澄亦注意着我，這是基於我們同接觸於文化的根源，我們終會有緣再會。這是上帝命定的一種親切的網絡，這網絡跟面書（facebook）不可能相與比之，面書只可在緊密的關係中凸顯生活的疏離，而我與澄的網路是一種互相取得心靈上溫暖的證明。
我記得曾為她的家寫過揮春，是一對平仄諧協的對聯。鍾伯總是讚年輕人居然會有這樣的筆勁和文采，最後更當了澄中化科的補習老師。寫揮春那些只是小事，但忘不了澄安靜地坐在梳化上，屏氣凝神注視我手中的毛筆，還有那墨水的千鈞，我驚訝澄居然發出明亮而欣羨的眼神，之後脫去黑色的掘頭皮鞋，只穿着白色的長襪，如天鵝湖中輕巧的舞步悄悄過來。她不用言語，只有輕巧如舞者的跳躍，避開屋內中央翠綠色的麻雀桌，在灰黃的磚子之間書寫着行雲流水的草書。
澄有次微微地指責我教不懂新儒家的篇章，我那時因充滿了失業的焦慮而有點沉默。她單純地以為傷害了我，於是不慎運用了對待女生的親密，雙手輕握着我的手安慰，無聲地說着你沒事吧，請原諒我，我是林村長大的女兒，我也是新移民母親的女兒，我在鄉親父老的面前要成為一位優等生，我不能在高考失去考入大學的機會，副學士也不會考慮，我不想如村中沒有讀過甚麼書的女生，嫁了一個有鄉音和丁權的男子，過那樣沒有自主的人生。我明白的，你那親切的溫度使我感到些微安慰，但我迅速逃避了你關切的目光，望向自己沾了墨水和汗水的掌紋。掌紋不能見到我流離不定的未來，我跟你未知會否成為互相依傍的那一位，但此時此刻我們要轉換新生活的期盼，造就了我們一瞬也是永遠的共同感。
之後單車似整天沒有再回到林村，想是澄在大馬路買些紅瓜子金莎甚麼，給我充滿那滿有飛灰和霉味的客舍。我知道自己早已畢業了，找到了一份教學助理的工作，在僅餘的鄉村小學負責釘壁報和代課。學校中新種植那薄荷葉的馨香，不經意混雜了舊書發霉的氣味。那小女班長勤奮好學的樣子，令我不得不思想這是澄的過去，那樣過早成熟地理解老師的苦心。而那位英文不好的略胖男生，常跟我談話，那對生活的魯鈍，但慢慢學習的過程，不得不將我的過去投射在他的身上，代替我的身份，感受課室局促的人生，感受女班長對每位同學的照顧。小胖子啊即是我，運用短拙的手指，翻閱我培養文學興趣的舊書，那科幻小說的未來是一個廢墟，背後的借書卡有我十五年前的名字，而結局是女班長跟我投進清澈的湖水中創造新天新地，我將在板林村中運用舊的磚牆，舊的瓦片，重建起我們十五年前到訪過的林村祖屋。那裡發霉的氣味想起你爺爺在生時的氣息，叫你不要輸給村中的男孩，你是我唯一疼愛的孫女。我的眼睛張開，又回到樸素的課室，和在鼓動的頑皮學生。
公立學校附近有一個荒廢的球場，那裡黃昏的光線穿越銀色的鐵絲網，照耀破敗的籃球架。我買了苦味不重的獅威啤酒，在梯級的中央坐着，看着女孩踏着紅色的踏板車輕輕劃過，看着阿婆在球場悠閒地漫步走過，但沒有年輕人運用絕妙的jump-shot姿勢，去宣示這場地是屬於我的。澄駕着鮮白色的單車經過，接着放下單車的身軀，慢慢坐在我梯級的下方。我之後起來走在她的身旁，輕輕搭了她的肩膊細說，我要上廣州的大學讀碩士，月尾就要離開林村。她低下頭沒有言語，左右腳微微地晃盪。我說回家吃盆菜吧，你喜歡吃的冬菇很快就沒有了。我拿起單車的身軀，叫她坐在我的背後，她的雙手起先放在我的肩膊上，但青春的速度加速，我們闖進了林村黑色的小徑，她溫暖的雙手放在我的腰緊緊地抓住，似抓住那一瞬，便成了兩位畢業生獨有的時空。
二、廣東汕尾
你不能忘掉除夕夜藏身在三表姐一間小小書房中，你穿着像炮仗一樣紅色的棉襖，嘗試避開震耳欲聾的聲音，翻閱她收藏的小說，封面的作者是三毛，書名叫《鬧學記》，一位常叫自己三小姐的老二。你進了她小說的世界，有着對文學輕度的沉溺，忘記了外在的喧鬧。之後炮仗聲慢慢減少，你聽見地板的木材發出陳年的聲音，是三表姐開了木門發現了你，摸一摸你被綁了鄉村姑娘的交疊辮子，用具有潮汕口音的廣東話跟你說，表妹你這麼乖在看書啊，今年是否升高小了。你有點害羞的點點頭，你看見了很漂亮有點似大人的三表姐，雖然是有些陌生的距離，但你總是覺得她有着不能言說的親切。之後紅紙遍地的大清早，三表姐拉你去了小鎮唯一的文具和書店，那屋木材發霉的氣味你深深記得。
我好像在汕尾的小鎮看見了你。我在小學畢業的那一年，穿着被父母局限着的翠綠西裝，以致我未來永遠地穿着隨便輕鬆。我好似看見了你，是一位穿着與炮仗一樣紅色的棉襖的女孩，在紅紙的飛揚下跳躍了幾步，之後行了幾步，拿着一本紅色封面的書，在我祖屋的門口經過。我那時以為你是鄉下的女孩，因這種輕鬆的跳躍不可能在城市見到，以至你未來在林村跳起草書的舞步，便有種似曾認識的感覺。
是啊，這是人生網絡一瞬交會的一種，你那時看見一位略胖的男孩在望着你，以至你停頓下來，懾懾地回到不遠的外婆家。你知道那男孩一定是城市來的畢業生，那種衣飾過分地早熟，就似彰顯着人生夾縫中的身份，是一種經歷成人禮的過渡，但你沒有表示好奇或討厭，就是懾懾地躲回三表姐的書房。你那時一定沒有想過這男孩你將會在十年後遇上，而且當了你的補習老師。我看見你手執一本紅色封面的小說而洋洋得意，於是我在鄉下的最後一天，到了你跟三表姐來訪的書店，找到一本《三毛的故事》，但這三毛卻是內地著名的漫畫家。
三、廣州中山大學
我在書寫我粵劇的論文，是南海十三郎的劇目。他是港大的天才學生，恃才傲物，一心想追求典雅的Lily，追求一種可望不可即的愛情，而某程度上改寫了自己的人生。南海十三郎不是一位畢業生，他一生也在輟學的狀態，離開生活的常跡。大學城附近有很多舊書店，滿足了早起勤奮的優等生整天追尋學問。學問就是由學習疑問而來，而其中一個疑問，就是我為甚麼會孤身一人，運用黃金的三年，繼續鑽研嶺南的文化。最後我發現在我的人生中，我永遠是一位充滿疑惑的學生，包括對於你，我是否應該將你放在一個位置叫回憶。我每次也因為廣州早晨的冷而早醒，於是我下載了簡體字的MSN，對你書寫了一些無關痛癢的體己語，當你整天沒有上線時，或回覆的短促，我那天便感到有點不自在。有天寫得倦了，我在土豆網看了美國經典的電影叫《畢業生》，在最後一幕中，男女主角坐在巴士的後座，初時逃走的興奮情感變了茫然。這種茫然的思緒貫穿了冷冷雨的二月天，直至我的小說寫到最後的一行，用電郵的附件寄給了你。或者我會在下一個春節，在林村的許願樹下等待，將寶牒與鮮橙拋上，期求你考進心儀的大學，而這天我的早餐啊，是滾熱綿綿的荔灣粥。
四、大埔林村
你拋下鮮白色的單車，站在林村渡河的小橋前面，少女的影子與林村的河水交疊着，又是細雨綿綿的二月天，還有寒冷的氣流撫摸你的面龐，遮蔽你眼前新植櫻花飄下的一瞬。這時我揮了一下寒冷的手掌，放下裝滿書籍的行李，在小橋的另一方，對望她如清澈河水的目光。風雨的聲音是琵琶之連掃，你這時張開一張親自畫下的嶺南山水畫，當中就是粉紅櫻花遍開的林村，等待我用沉鬱的墨香，在留白處寫下一首畢業生的《蝶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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