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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莎岡的小說潛藏着一種危險，她對幸福一瞬獲得而又秒間閃逝的追求，乃至着力描畫心靈寂寞地圖的生命遞減式寫法，大概對任何讀者來說，都會對人生構成另一種極端的體認。 ■文：黃納禧
如果要用一個說法把弗朗索瓦茲．莎岡（Francoise Sagan，她又有小名「琪琪」，總感覺可愛得教人垂淚）和她的小說清楚定位，毋庸置疑，那必然是「憂鬱」。「夏天又來了，還有那些回憶﹝……﹞這時，我心中湧起一股情懷，我閉上眼睛，以它的名字迎接它：日安，憂鬱。」但這其實足以看作瑟西爾（註一）之全部。
親愛的那不只是憂鬱
小說外的莎岡是幸福的。
自19歲憑《日安憂鬱》一鳴驚人以後，她，並沒有經歷一般作家的Second book syndrome，每本小說都為她帶來了豐厚的收入，單是《日安憂鬱》的版稅已足夠她買下數架跑車，其中積架（Jaguar）更是她的心頭好，令她可以與友伴終日飆車街頭，沉醉於這項時速超過二百公里的致命樂趣。
飆車的賭注是命，不怕死的人在賭檯上更是無往不利，莎岡在1984年出版的回憶錄《我最美好的回憶》中記述：她可以在一夜之間輸掉了十六萬法郎面臨破產，後來卻又奇蹟般將籌碼一堆又一堆的收回來。揮手，下注，一秒地獄，一念天堂，最終僅欠賭場五十鎊，而同樣的事情在她人生中竟是反覆的出現，但無論如何，她永遠都是贏家，彷彿主宰於冥冥之中，教千百賭徒嫉妒至極。
對於速度，對於賭博，她如是說：「正如酷似賭博和機遇，速度就像生存的幸福，因此在生存的幸福之中彷彿也帶有那麼一點對死亡的隱約渴望。這就是我最終堅信不移的一切：速度既不是徵兆和證明，也不是慫恿和挑戰，而是幸福的衝動。」而從外物得來的快樂還包括酗酒，還包括吸毒，還包括遊走於荷里活的交際名人之間，還包括寫一、兩個自覺失敗的劇本，明知「戲劇的失敗遠比成功更令人興奮」，因至少得到劇組人員衷心的安慰，而不是成功過後必要的假謙卑與阿諛奉承。
莎岡的生命正是如此的真實，沒有雖生猶死，只有孤注一擲，最美好的回憶也就是絕對享樂主義的回憶，可這不是沉淪，只是憂鬱的本質，幸福的顯影。
誰來守護我
小說內的莎岡卻是孤獨的。現實中的她亦然。
孤獨也許是源自她過分的世故，或比同代人超前的思想。打從《日安憂鬱》開始，她的小說早已引發不少具爭議性的話題：少女的婚前性行為，佛洛依德式的戀父戀子情意結，這些都使當時不足二十歲的莎岡顯得十足的遺世獨立。然而，她的孤獨卻並非只在文學上的天才，如果借她自己的話說，她從來不為周圍任何事情而憂愁憔悴，「除了失戀以外。」這使我們又必須回到她比現實更坦然率性的文本之中，去理解她滿腹的寂寥。
她在《心靈守護者》（註二）中就寫了這樣的一個故事：在平凡的日子裡，編劇朵荷頓與情人保羅駕車撞倒了剛吸食迷幻藥的美少年路易。沒有前因後果，受傷的路易就暫住在朵荷頓家中。繼而，朵荷頓的身邊人，前夫、好友、在酒吧挑情的男人相繼意外死亡，兇手正是比她年少近二十年的路易。路易渴望守護身邊這生活放任、隨心而行的中年女人，他愛她，她苛索的則是青年人從一而終的愛──甚或，是路易對她不顧社會規範價值觀的保守，遂成就了一場激烈的切膚之愛。
這正是莎岡描畫一幕幕孤獨心靈地圖的方式：不論是《日安憂鬱》中的瑟西爾，《熱戀》中的露絲，還是《心靈守護者》的朵荷頓，小說中的「她」總是從渴望被擁有至在戀愛關係中掌握主導權的；「她」擅於妒嫉、偶爾思想、時又被感性蒙蔽，可是「她」是絕不容許被男人改變的，轉變的意圖一旦發生，她或選擇離開（露絲），不就夢想愛我的人（路易）把凡夫世俗一一清除，一路走來，血跡斑斑，然而卻不需用上嚴謹的心理分析，去確認這個小說中的「她」正是作家本人，那個人生路途歷盡坎坷的莎岡。
1920年，剛滿二十歲的莎岡與編輯Guy Schoeller結婚，兩年後即迅速離婚；1962年認識了美籍雕刻家Bob Westhof，再婚後育有一子，可惜這次終又以離婚告吹；後來她與時裝設計師Peggy Roche、作家Bernard Frank、法國版《花花公子》編輯Annick Geille展開了長年的雙性戀同居關係，可是始終逃避不了孤清的晚境，唯一陪伴終老的只有當日以八萬新法郎買來的鄉郊大屋，是她一生中最貴重的珍寶。
莎岡的一生，猶如其小說中的主人公，放浪形骸得難為當時世俗所理解，甚至在現代人看來依然是相當的前衛。她放任、熱戀性愛、速度、輪盤與古柯鹼；她在人生旅途中從不停留，除了1957年因車禍在醫院休養的五個月外，她在公路、創作、愛情上都是一往無前，哪怕只是瞬間的快感，卻是她心靈深處最忠實的自我，那個莫里亞克（Francois Mauriac）口中永遠的「迷人的小魔鬼」（charming little moster）。
註一：《日安憂鬱》的女主人公
註二：麥田出版社剛於3月推出莎岡完成於1968年的小說《心靈守護者》；又本月於「法國五月」將放映Diane Kurya執導的《少女莎岡》（Sagan），欲知更多詳情可瀏覽：www.frenchmay.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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