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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擺脫書》(吳雅凌譯,廣西師大出版社2010年1月版)是安貝托.艾柯(Umberto Eco,1931-)和讓-克洛德.卡里埃爾(Jean-Claude Carriere,1932-)的對話錄,「記錄了歐洲最重要的兩位知識分子之書齋密談,(闡述了)關於書的秘密,關於知識的真相」(卷首語)。 ■文:應宇力
這兩位作者無疑是各自領域的佼佼者,他們是資深的作者、讀者和藏書家;本書所涉及的話題範圍甚廣且帶有普遍意義,閱讀本書,好像進入一幢結構複雜且展廳頗多的博物館,普通讀者一定會在「入口處」(前言),尋求閱讀方向的「指示牌」或「說明書」,本書編者托納克(Jean-philippe de Tonnac)的「前言」就起到了「說明書」的作用。編者在前言中總結道:從這些對書籍和各種書的思考出發,我們形成本書對話所展開的兩個主題:一,所謂文化,實際上是一個揀選和過濾的漫長過程;二,在過去的幾個世紀裡,人類揀拾的書籍究竟是「最佳的一部分」?還是「最差的一部分」?編者認為兩位對話人:「津津樂道地揭示,書籍儘管遭到各種審查的迫害,最終還是得以穿過那張開的大網,這有時是好事,有時是壞事。」
紙本書或電子書?
本書的兩位作者在第一章就開宗明義地表明了觀點——「書永遠不死」,譯者在後記中解釋說:「艾柯所說的『書』,其實是廣義上的書,用『書寫』來表達更確切。」(譯後記P296)這個首章標題開啟了讀者多個話題的想像空間,比如:什麼是真正的書寫?什麼是真正的閱讀?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讀者閱讀的含義早已廣泛化,紙本書的閱讀只是其中的一種含義,電子書或者叫「網絡閱讀」,已成為老少咸宜的新的閱讀模式,而「書寫」的含義也未必是寫在紙上。艾柯自己也承認,一旦家中�茪鶠A他第一件要搶救的東西不是珍本藏書,而是250G的硬盤,因為那裡面有他全部的「書寫成果」。二十一世紀的年輕人對硬盤的重視不亞於艾柯,對電腦的熟悉程度還遠高於艾柯,但事實上年輕人越來越少讀書甚至不讀書(紙本書)。「有人說,在60億人口裡,讀書的比例很低,」(艾科P269),如果「網絡書寫」也是艾柯心目中的「書」的話,那麼中國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就是此種「書寫」的最大作者群,同時也是離紙本書最遠的讀者群。
在全球化的今天,「書、書寫、書的載體」這些以前有統一答案的概念現在都趨於多元化,紙本書和電子書孰優孰劣,具體要看時代、國家、讀者年齡、閱讀取向乃至經濟發展程度,一時難以下定論。但紙本書的衰落源自於網絡閱讀和電子書的極大衝擊在各國都是不爭的事實。處在多媒體和網絡技術迅猛發展的21世紀,人們和本書的作者一樣會產生以下疑問:作為文字主要載體的紙本書是否還有機會存在或者有必要存在?
對於這個問題,廣州資深媒體人顧澗清的看法是:「網絡閱讀由於信息海量、缺乏篩選,常常帶來選擇上的困難;網絡上的消息多於文化,容易呈現出快餐式、瀏覽式、隨意性、跳躍性、碎片化等『淺閱讀』的特徵,而不像傳統出版物那樣可以更有利於思考和學養的提高。紙質閱讀(紙本書)的優勢在於科研知識的研讀、文化細節的品味,紙質媒體的簡便易帶、隨時可讀、老少適宜,仍然是當下最能表現、傳達細緻入微的情感和深刻思想的一種工具。因此,我們要寬泛理解以網絡閱讀為特徵的『淺閱讀』,更要�茪O提倡以紙質閱讀為主的『深閱讀』。」(注1)
真正的閱讀也許並不在於你讀的是紙本書或者電子書,而是在於你從書中讀到的內容是否能在你的生活中成為有用的「養分」。在21世紀的今天,閱讀目的和閱讀層次正在呈現出與時俱進的細分化狀態,從選擇「深閱讀」或者「淺閱讀」的讀者身上你可以區分出他們的年齡、身份或職業。「在線寫作和閱讀」的流行使人們第一次醒悟到:原來書寫和閱讀的距離可以如此之近。
書寫和閱讀的不同層次
在網絡技術和博客寫作日益普及的今天,作者和讀者的身份趨於多元化或模糊化,而譯者的身份卻依然獨立於作者和讀者之間,而譯後記就是譯者最自由的獨立觀點領地。
有些讀者在閱讀譯作的過程中,往往忽略「譯後記」的重要性,實際上譯者的「譯後記」值得讀者細細玩味。據我的個人經驗,精讀「譯後記」,有助於更好地理解作品和作家,同時也更好地體會譯者對作品更全面地解讀。嘗試對話譯者,精讀「譯後記」是讀者的途徑之一,它顯示出「真正書寫」的幕後價值。本書譯者在「譯後記」中指出:西方書寫起源的神話來自於蘇格拉底(P294),而蘇格拉底把「書寫」分成兩種:一種是「農作的田間」,另一種是「阿多尼斯的園子」,即今天我們所說的「專業寫作」和「業餘寫作」。
艾柯和卡里埃爾無疑在從事「專業寫作」——用嚴肅的文字在他人的靈魂裡播下不死的種子,而更多的讀者或普通人則是好像在古希臘「阿多尼斯的園子」裡從事不會長久留存的「業餘寫作」。由此可見,書寫和閱讀可分成不同的層次,我完全贊同譯者的這個觀點,我認為:「不管閱讀哪類作品,終極取向都是一種對話,因此讀者可大致分為三個層次,第一種是和自己對話,閱讀後只領會了文字的含義;第二種是和作品對話,也就是在記憶上被作者喚醒,因此在知識層面上能和作品互通互補;第三種是和作者對話,在人生體驗上重建內在的記憶(譯者語)」。
譯者在後記中還認為:「書寫有別,閱讀也必然分等次」,因此當今的閱讀危機,看來是因為「不只在於人們不讀書,還在於不正確的讀書。不正確有時是方法不對,有時是沒有讀對書。」(譯後記P296),譯者的這個觀點我不太贊同,我認為讀書方法由讀書目的決定,無所謂正確與否,只有適合與不適合之分。西方把讀者看書的姿態分為三種,照三種姿態又把文學書分成三類,雖說方法不一定科學,但從閱讀角度看,不無道理。第一類是站�茯搌滿A此類書是精華文學;第二類是坐�茯搌滿A此類書是大眾文學;第三類是躺�茯搌滿A此類書是消遣文學。關鍵是你拿到一本書,該如何分類?比如艾科的《玫瑰的名字》,是中世紀小說還是偵探小說?是精華文學還是大眾文學?讀者閱讀時該採取哪種姿態呢?
關鍵是拿到一本書有多少讀者會去分類,或認為分類是重要的?這又是一種揀拾的標準。如果你的閱讀是為了研究或工作所用,那麼方法正確或是否讀對書確實至關重要,但如果你的閱讀只是為了消遣或催眠,那麼既無所謂方法也無所謂讀對書。
閱讀目的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閱讀層次的高低。
結語
「網絡是否會扼殺書籍?」這是譯者在「譯後記」中的第一句話,也是兩位對話人在書中反覆提到的隱憂。在全球化的今天,「影子版本」即電子書正以紙本書不能堪比的速度和覆蓋面呈現出它無可取代的優勢,本書的出版過程從另一角度詮釋了這一優勢:從讀者市場考慮,為了追求同步出版的最佳效果,網絡和電子書顯然比傳統紙媒和紙本書更快更好且更加環保,但同時網絡和電子書過度依賴通訊網絡、能源電力以及硬件載體的質量的弱點也彰顯無遺,一旦通訊癱瘓或停電或電腦死機,所有沒有及時保存的電子版文件就蕩然無存。作為今天的讀者,幾乎每個人都遭遇過上述電子時代的「閱讀危機」或「寫作危機」。
我認為《別想擺脫書》整體來說對於讀者最大的「反芻」作用就是開啟了對於「書」未來命運以及相關話題的無限想像,比如紙本書和電子書孰優孰劣?閱讀的層次和方法孰高孰低?作者、譯者和讀者如何結緣等等;「穿過大網的各類書籍」通過讀者達到它的傳播目的,希望這種「對影成三人」的對話能在優秀譯作不斷產生的基礎上成為一種常態。
注1:摘自《信息時報》2010年1月30日C12版文章《提倡深閱讀》。
編註:本文作者為上海同濟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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