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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每一次改朝換代,都是以武力打下江山。坐定皇位之後,皇帝就面對怎樣統治的問題。明朝的朱元璋,自然也必須動這個腦筋。
進入了不用武、用文治的時期,朱元璋的文治,非常驚人。他每天看奏章,很留意文字,在雞蛋中挑出了許多骨頭。他覺得人們都在文字中暗暗諷刺他,所以挑出來的,都治以死罪,都非常冤枉。
有個僧人來復,寫《謝恩詩》,其中有二句:「殊域及自慚,無德頌陶唐」。朱元璋一看,說,「殊」字,是說我「歹朱」,「無德」是直指我無德。把這個僧人斬了。其實,「無德」不是說沒有德,「無」字在古文辭中常作語助詞。《詩經.大雅》中有「無念爾祖」,不是說不要念祖先,註疏清清楚楚的說,這是「言當念爾祖文王之法」。朱元璋這個人看來很聰明,他沒有好好上過學,在打天下的過程中一定有許多有學識的人在他身邊,為他補課,他也必須吸收文化知識以應付實際工作需要。但是底子到底不充實,遇上「無德頌陶唐」這樣的句子就解釋錯了。(這一句的意思應是:嗚!你的德行像陶唐一樣值得歌頌)。其實他也應該想想:罵人哪裡有這樣直接罵的,尤其對皇帝。
至於把「殊」字讀成了「歹朱」,變成了「你這個壞蛋朱」,這更是硬來。這顯示出他的內心有一種不正常的敏感,覺得人人在看不起他,在罵他。這是一種特殊的自卑感。
朱元璋這樣由扭曲文字而後給人罪名,例子還有很多,而且都是死罪,殺。如:
•有個官員趙伯寧作《萬壽表》,有「垂子孫而作則」,朱元璋說「則」就是「賊」,誅。(還有位府學教授的表,也因「作則垂憲」,誅。)
•杭州教授徐一夔的賀表,有「光天之下,天生聖人,為世作則」句,更加嚴重了。朱元璋一看就跳起來,說:「生者,僧也,以我曾為僧也;光則薙髮也;則字音近賊也。」非斬不可。
•有位府學訓導呂睿,為本府作《謝賜馬表》,有「遙瞻帝扉」句,「帝扉」被說成「帝非」,誅。
•尉氏縣教諭許元,為本府作《萬壽賀表》,以「體乾法坤」,「藻飾太平」句,誅。因為「法坤」是暗喻「髮髟几」,「藻飾太平」就是「早失太平」。
•德安府學訓導吳憲為本府作的《賀立太孫表》,有「天下有道」句,這是明白不過的歌頌,但也被說成是「天下有盜」,又是死罪。
這些文字(表,賀表),都是地方上負責文字工作(教授、訓導、教諭、學訓)的小官員為當地需要而寫的,他們一定都用盡心思,寫上最美好的字句,誰知卻都被朱元璋那樣讀偏了,降下大罪來。
朱元璋這種心態是長期隱藏下來的。他小時因貧窮到寺院裡做僧人,又在合肥一帶托缽行乞。其實,貧窮、行乞、做和尚,都不是什麼丟人的醜事,社會上有那麼多人這樣不幸,是這個社會生了大毛病。(元朝末年大毛病發作,大家起來反抗,一下子就把元朝結束了。)但是在朱元璋的心底深處,他就覺得自己的出身見不得人。不知何故,又特別把目光盯住有學識的人,認為他們都在心裡嘲笑他,甚至認為所有有學識的人都必定是要嘲笑他這樣的人的,包括嘲笑張士誠。
元末起義的各路英雄中,張士誠是一路,爭天下時是朱元璋的死對頭。張士誠出身操舟的鹽販,本來的名字叫做張九四,很土氣。有一次,朱元璋的文臣談到張士誠厚禮文儒,文儒為他起了「士誠」這個名字,是好名字。朱元璋說,好,好,這個名字好,因為《孟子》上有一句:「士誠小人也」。你看,朱元璋的心理傾斜得這樣厲害,隨時發現「疑點」。他記憶力也很強,記住了許多經典來作他的論據。
朱元璋就以這心態治國。天下已經平定,他仍不斷在那裡尋找矛盾與對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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