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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 波
忽必烈問鼎中原後,對南方知識分子而言,怎樣處理與元王朝的關係,分化成了三種類型:第一種對故宋忠心耿耿,堅決反對入仕作為異族政權的新朝,最出名的包括詩人鄭思肖和「吳興八俊」之一的畫家錢選,他們一生留在南方,隱居不出;第二種的態度相對和緩,他們曾在元政府中任職,但目睹官場之黑暗,即辭官歸隱,如著名畫家黃公望、王冕;第三種人在元政府中官運亨通,但為數甚少。原為大宋皇孫的趙孟頫屬於第三種,他「被遇五朝,官居一品」,是第三種知識分子中官當得最大、最負名望的一個。
但趙孟頫的宦途絕非一帆風順。官場本多傾軋,更何況其身份如此特殊。
趙孟頫在官場上的第一個現實威脅來自權相桑哥。桑哥對下屬官員大施淫威,鐘初鳴即坐在自己官衙裡辦公,官員後至者一律打板子,趙孟頫偶然遲到了一次,眼看也要受到這種處罰,他向右丞相葉李投訴,葉李大怒,對桑哥說:「古人之所以刑不上大夫,就是為了讓讀書人知廉恥明節義,你要打官員板子就等於侮辱朝廷。」桑哥感到理虧,向趙孟頫表示安慰,從此桑哥的板子只打小吏。與權相的衝突,趙孟頫未落下風,但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心理上的陰影始終存在。所幸不久,桑哥得罪了忽必烈,被誅除。趙孟頫意識到了官場的險惡,「力請外補」,即申請到地方上任職,以求脫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正月,進朝列大夫、同知濟南路總管府事,到山東做官,官階為從四品。
從1287年他從江南進京,被授從五品官職,到1292年升為從四品,官升一品就花了整整五年時間。從中可以看出忽必烈對他的真實態度。雖然這位雄主賞識其風度和才華,在趙孟頫官階卑微、經濟困窘的時候,還特賜五十錠以濟窮,但並未準備讓其在政治上一展才華。史書上說忽必烈「謂公聰明絕人,剛直有守,敢為直言,數有意大用」,恐怕都是掩飾真相的門面話。
公元1311年,元仁宗即位,趙孟頫突然官符如火,僅用了六年時間,便從一個從四品官員陞遷為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成為從一品的大員。其陞遷之速,即使蒙古、色目人官員中也不多見。須知,在元末農民戰爭爆發以前,南人官至一品姓名可考者只有兩人,一為程鉅夫,另一個就是趙孟頫。
趙孟頫的好運全拜元仁宗所賜。仁宗與元朝諸帝不同,他早年受過儒家教育,而且在中原長大,對於漢族傳統文化興趣甚濃,更重要的是,他特別鍾情於趙孟頫獨擅勝場的「繪事」,任內大力倡導文治。正是在仁宗治下,一直議而未決的科舉制度得以恢復,也給許多沉淪底層的江南文士帶來了機遇。作為江南文士代表,詩書畫卓絕的趙孟頫,受到仁宗青睞也就順理成章了。史料記載,元仁宗特別優禮趙孟頫,只稱其字「子昂」,而不直呼其名「孟頫」。
可以認為,在仁宗朝,趙孟頫確實聖眷甚隆。但必須注意,仁宗不斷給趙孟頫加官晉爵,卻並未授其實權,沒有讓其參與重大政務。這就說明,即使是元仁宗,固然高度欣賞趙孟頫在文藝上的突出成就,但也只是把他當作文學侍從之臣,用其「博雅淵深之學」,「藻飾太平之美」。
受到皇帝的賞識和提拔,趙孟頫當然是感激的,但他對自己的真實地位和作用亦有比較清醒的認知。就在他升為從一品的這一年,他寫了一首著名的詩,題目就是《自警》,詩曰:「齒豁頭童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唯余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 榮登一品,但他卻說「一生事事總堪慚」,這種不為表面的繁花似錦所迷惑的冷靜殊為難得。「唯余筆硯情猶在」一語,則表示他已經認識到,自己不太可能在政治上有什麼創獲,只有「筆硯」才真正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不能不說,趙孟頫對自己的定位是準確的,也一直在朝這個方向努力。他雖然享受著「朝端之富貴」,但一直嚮往著「林下之風流」,他深深地知道,只有江南,只有在藝術領域,他才可能成為王者,恢復自由的心靈。在他的詩中,作為故鄉的江南吳興,已經成為一個代表自由心靈的意象,「五年京國誤蒙恩,乍到江南似夢魂。……」「多病相如已倦遊,思歸張翰況逢秋?鱸魚蓴菜供無恙,鴻雁稻糧非所求。空有丹心依魏闕,又攜十口過齊州。閒身卻羨沙頭鷺,飛去飛來百自由。」無一不是對心靈自由的呼喚。
趙孟頫在仕途奔走,家人也付出了沉重代價。他的長子是在其赴京上任不久,受寒而逝的,幼女也是因為跟著他在各地奔波,身體虛弱而死。因此趙雖在官場屢獲陞遷,而退隱之念卻越來越強。當公元1318年冬,志同道合的妻子管道升在京腳氣病發作時,他再也不戀高位了,堅決要求辭官。不幸的是,管道升次年即卒於他們離京返鄉的旅途中。
返鄉後,趙孟頫終日呼朋喚友詩酒流連,磋商藝事,成為當之無愧的文藝領袖。元英宗至治二年(公元1322年)六月,趙孟頫在故鄉逝世。他死之前,猶在家裡觀書作字,談笑如常,晚上倏然而逝,時年69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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