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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萬然
吳冠中的名字很熟,但之前沒有看過他的畫作。
近日在詩人老刀的博客和詩人楊克的微博上,分別看到吳冠中先生逝世的消息,我隨即想起了我藏有一本吳冠中文集,還是認真拜讀過的。
自以為與吳冠中先生有緣,便迫不及待地翻出他的書。家裡藏書不多,吳冠中、廢名的書放在哪裡我心中有數,一查就到。我保留的吳冠中的書不是畫冊,而是文集。該書名《東尋西找集》,是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畫家論畫」,我又沒學畫,買它幹嘛?可能當時正埋頭閱讀美學著作和文藝評論,便買來學習的。在扉頁,記錄了購買的時間、地點:一九八四年四月十五,於潮州。書頁中畫了不少藍線,還做了旁批。旁批的字不多,兩三字,最多也是七八個字,主要是點明吳先生創作的艱辛和油畫如何走民族化的問題。有些地方還註有「1、2、3」,但我自己也忘記了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後來想想,原來這三個數字指的是前面讀後感的例證。
在目錄下面的空白處,我寫有幾行讀後感:「我決定把《東尋西找集》的民族化分為:1、中國文藝與外國文藝的姻緣,堅持走民族化的道路。2、生活決定油畫要走民族化道路。3、民族化的創作。」時間記錄是「1984年7月6日」。這正是我畢業後在碣石家裡等待分配的時候。這幾句話是我當年對吳冠中先生關於民族化的創作主張、創作道路和創作風格的總結。
而再讀吳冠中,先生已仙逝。他人已逝,但精神永在,尤其是他敢於說真話的獨立精神和人格,更加深受人們的愛戴和懷念。
吳先生從學畫第一天開始就是畫人物,但「醜化工農兵形象」和「形式主義」的帽子像緊箍咒一樣緊緊扣住腦袋,他又堅決不向庸俗的藝術觀點低頭,無法之法,逼上梁山,逐漸改行搞風景畫。他這種寧可當「糞框畫家」也不願意去畫「高大全」的執著,體現其創作的嚴謹及獨立的精神。
他寫得一手好散文,畫出市場最高價,在當今越來越多的藝術家苟安於市場世俗標準的時代,吳冠中其言其行其藝,是另類,是孤品,不容效仿,可以這樣說,他是當今藝術界最特立獨行的畫家之一。
吳冠中先生曾經接受《南方都市報》記者採訪時說:「我這個年紀了,趁我還能說,我要多說真話。」到了晚年,吳冠中每出一語,如「筆墨等於零」、美術界「養了一群不下蛋的雞」、「中國當代美術水準落後於非洲」、「一百個齊白石比不上一個魯迅」、「取消畫院,取消美協」等等,必會引起軒然大波,招致很多非議。他是一個「敏感的藝術家」。
他是畫壇泰斗,據統計,自2000年以來,其各類作品總成交額17.8億元,被譽為中國藝術市場的奇跡,2008年,他因畫作公開拍賣總成交額達3.7億元,高居「胡潤當代藝術榜」榜首。但他不滿足於拍賣的天價,碰到不滿意的作品,撕掉、燒掉。撕掉的是鈔票,撕不掉的是對藝術最高境界的追求。對待作品的態度,吳冠中有這樣的人格:自己不滿意的作品從不拿出去,好畫更捨不得賣,也不為金錢畫畫或接受任務作畫。他卻為偽作「毛澤東肖像中國畫《我的一張大字報》」打官司打白了頭髮,始終維護自己的藝術、尊嚴和人格。最後的幾年裡,他將畢生的創作散盡,曾向中國美術館、故宮博物院、上海美術館、中國美術學院捐贈作品。吳冠中先生留下的財富,不僅僅是藝術作品,更主要的是他的人格魅力。
老刀在博文說:「和當年的文學大家巴金一樣,黃土埋得只剩最後一口氣的吳先生,終於不再沉默,說要趁有生之年多說真話,可見在當今這樣一個環境之下,一個人要說真話是多麼艱難。……把吳先生的『筆墨等於零』引伸也是恰當的,想什麼寫什麼有用嗎?有誰會聽會看呢,在這樣一個大環境下,有誰會聽你的真話呢,是的,『筆墨等於零』。」正因如此,易中天也發表博文《遠逝的雷聲》說:「斯人已逝,雷聲已遠。獨立思考的人,將永遠寂寞。問題是,我們還能聽到那樣振聾發聵的聲音嗎?」
他輕輕地來,帶來無盡的寶藏,他輕輕地走了,不帶走一分錢,不帶走一幅畫,也帶不走他那寂寞、高傲、振聾發聵的風骨、性情和獨立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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