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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年初自主招生的現場。 網上圖片
王曉華
最近,教育界的一個事件被媒體放大,演變為全國性話題:據說8名復旦大學教授聯名請求破格錄取「國學小天才」卻無法如願,其中的是是非非引起了廣泛議論。意味深長的是,大多數參與討論的人都認為這是個無解的困局:復旦大學求才之心固然可以理解,但陝西省招生辦的顧慮也是真實的——倘若為低於錄取分數線的「國學小天才」開了口子,那麼,無數的「物理小天才」、「數學小天才」、「藝術小天才」就會湧現出來,來自有錢有勢者的條子將使教育公平受到難以預料的損害。於是,相關的議論被歸結為「法與情」之爭。
難道復旦大學面臨的招生困局果真無解嗎?我們除了為「國學小天才」扼腕歎息之外,不能做出任何具有建設性的抉擇嗎?非也。我們只要回顧一下現代大學的歷史和使命,就會悟出問題的答案。起源於中世紀Universitas的現代大學乃是師生共同體,其最重要的特點是自治品格。美國高等法院曾於1957年如此界定大學的自治權:「大學的四大基本自由是:基於學術理由,決定誰來教,教什麼,怎麼教,以及誰可以入學」。在現代世界高等教育中,自治原則已經成為大學精神的核心,由此演化出對三重教育主體性的承認和支持:辦學的主體是學校,育人的主體是教授,受業的主體是學生。從這種主體性原則出發,我們很容易找到破解復旦大學招生困境的方法:在尊重遊戲規則的前提下,由這三個層面的主體協商解決問題。作為辦學的主體和育人的主體,復旦大學及其教授完全有權利決定是否破格錄取「國學小天才」。面對辦學和育人的主體,各地招生辦至多只能起一個協調、輔助、配合的作用,不應該妨礙前者的自主選擇。設立權限高於辦學和育人主體的招生辦,實際上是集權性教育體制的產物。在這種體制中,高校、教師、學生都被配置到層級化的行政體系中,要聽命於各級權力話語的安排,無法充分實現自己的主體性,自然難以有大的作為。中國大學耗費了大量的稅收資源卻培養不出大師,其根源就在於這種教育體制壓抑了大學、教授、學生的主體性。我們的大學和教授既沒有權利選擇自己的校長,也沒有選擇學生的足夠權利,本身就處於受抑狀態,怎麼能培育出個獨步天下的大師呢?大部分當代大學生在入學前就習慣了聽從大一統體制的安排,入學後也少有機會實現自己的主體性,又如何會成長為具有創造力的大師?復旦大學的招生困局實際上再次反映了三重教育主體性的匱乏,折射出當下教育體制的弊端,也證明了建立現代大學制度的急迫性。
在有關復旦招生困局的討論中,公平性是公眾關心的核心議題之一。許多參與討論者不是聚焦於高校、教授、學生如何實現自己的主體性,而是關注招生中的公平問題。在他們看來,高考是當下中國相對公平的一種制度,死守「分數面前人人平等」的底線事關普羅大眾的利益。為了保障教育公平,復旦大學、聯名的8位教授、「國學小天才」只能放棄自己的訴求,捨小我保大我。從這樣的思路出發,有人認為:陝西省招生辦不為8名教授的集體請求所動,頂住了「墨守成規」和「遏阻人才」的罵名,「卡住」了「國學小天才」,恰恰是堅守了原則,當好了守門人。這種思路實際上把招生辦當作了「法」的化身,將復旦大學、8名聯名教授、「國學小天才」視為「法」所統攝的對象。它反映了當下國人的一個集體立場乃至集體無意識:不信任體制外的個體主體和群體主體,單純地寄希望於大一統的體制,渴求代表這個體制的強力主體為民做主,維繫正義和公平。這種思路雖然有其現實的社會學成因,但歸根結底是成問題的:真正的公平意味著個體能夠實現自己的主體性,而大一統的體制恰恰阻礙了個體主體性的實現,因此,企圖依靠大一統體制維繫教育公平無疑走反了方向,最終必將演繹現代版的「南轅北轍」故事。既然高等教育的主體是大學、教授、學生,那麼,讓他們充分實現自己的主體性才是最大的教育公平。放權絕不意味著任意妄為,我們完全可以通過合理的遊戲規則來遏制個體的自私衝動。以這次招生事件來看,雖然復旦大學校方已經否認了有8名教授聯名呼籲錄取該考生,但基於學術理由的教授聯名制卻符合教授治校的現代大學精神,很有可能是具有創新性的遊戲規則:多名來自不同專業的教授聯名表達自己的吁求,既可以避免個別人謀取私利,又能夠保障評價體系的相對公正,實為兩全其美之策。如果將這種聯名制與相關的問責制(如聯名者要為自己的行為負相應責任)聯繫起來,將之演化為完整的支撐三重主體性的體制,我們就會在困局之外看到中國高等教育的新天地。當然,這僅僅是可能的具體操作之一。我在這裡無意制定和評價具體的遊戲規則,而是想強調走出上述困境的基本方向:建立和完善現代大學制度,充分實現三個層面的教育主體性,以維護個體權利的遊戲規則保障教育公平。
復旦招生困局反映的不是法與情的矛盾,而是大一統的教育體制與教育主體性的緊張。之所以會出現表面的法與情的衝突,是因為現在的遊戲規則偏重於維繫體制的權力而壓抑教育的三重主體性。走出困局的終極道路是制定能夠實現高校、教授、學生三重主體性的遊戲規則,以現代大學制度破解「法與情」的緊張。 (作者為深圳大學文學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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