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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青屴 中國畫的情誼和情懷


http://paper.wenweipo.com   [2011-05-19]     我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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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青屴(前右一)在堪薩斯大學研究院,是少有的藝術史專業男生。(1987年)

 萬青屴(l�,音同力)家裡現保存著老師李可染先生的書法、題字5、6件,吳作人和太太蕭淑芳的畫作20多幅,書信若干封,最多的是他的另外一位恩師陸儼少的作品,40多幅畫作和100多封書信。這些都是大師們或相贈或在他去美留學期間往來的書信。萬青屴希望不久後能辦一個收藏展,但絕不拍賣。「這些藏品都寫有我的名字。我只想傳達一個訊息,收藏還可以無關金錢,是情誼的見證。」他對專訪記者說。

 當代藝術品也有,徐冰曾從《天書》裡挑了兩頁送他,也是情誼無價。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梁小島

 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時任中央美術學院教授的李可染因作品《苦吟圖》、《萬山紅遍》、《鐘山風雨起蒼黃》等受到批判,以「反動權威」的污名被關進美院的「牛棚」。幾個月以後,作為美院在文革前招收的最後一批學生、就讀美術史專業的萬青屴和同學巫鴻、張郎朗也「連帶」著和一批美院的大教授、美協的領導關在了一起。不久張郎朗被轉送看守所,聽說同學可能被槍斃,萬青屴既緊張又憂慮。但他沒有料到,他竟然也因此與李可染、吳作人等先生們成為「難友」和師生。

 「牛棚」是美院雕塑系的工房改建,分隔的房間裡塞進木質的上下床鋪,學生睡在上面,老師在下鋪。「牛棚」內嚴禁講話,因此每月每人都要輪換房間。第一個月,萬青屴和李苦禪關在一起,到了第二個月,他被換進吳作人和李可染的房間,被安排睡在李可染的上鋪。

國畫大師們的小「棚」友

 「我和李可染先生沒說甚麼話,但感情很好,他很保護我。」他記得有次自己寫認罪材料寫不出,就索性在紙上畫方格下圍棋玩,突然感到李可染的手肘壓了過來,蓋住他的棋盤。「我一抬頭,正好見到看守走進來。如果被抓到,一定是大批判。李可染先生是怕我出事。」萬青屴也很照顧老先生,李可染那時已60歲出頭,有高血壓、心臟病,行動很慢。他幫先生穿衣服,拿鞋子,幹活的時候特地幫著多幹,後因工宣部接管紅衛兵,權力調整的空隙令他與李可染相處達2個月之久。「這種感情不一般,關在一起就成了『難友』。」後來與幾位國畫大師重遇,他被親切的喚作小『棚』友」。

 73年萬青屴結束下放勞動一回到北京,就決定找剛從五七幹校回京的李可染拜師,學「山水派」。「李可染先生說,不磕頭了,鞠幾個躬就好。他拜齊白石的時候倒是磕過頭的。」文革結束後,他再次考上李可染的山水畫研究生,前後跟隨先生習畫長達9年。

 坐在位於觀塘的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學院的院長辦公室裡,年過65歲的萬青屴,對往事依然歷歷在目。一眨眼也走到了李可染先生當年的年紀,可他卻選擇了與前輩老師們不同的路:藝術史研究。2005年,他耗時12年的著作《並非衰落的百年——19世紀中國繪畫史》出版,不僅填補了藝術史的一段空白,作為史料豐富翔實、論證嚴密的理論書,也受到台灣和內地文藝愛好者的熱力追捧。「但我從沒有放棄畫畫。」

不以畫畫為職業

 萬青屴的辦公室內,4幅長約2米、寬近1米的巨幅山水畫滿滿的佔據著兩面牆,是他於2006年在香港大學美術館舉辦的個人畫展中展出過的《春山圖》、《夏山圖》、《秋山圖》和《冬山圖》。他特意借鑒了李可染的筆法處理山巒的線條和山林的層次。他所用的麻紙從日本進口,浸染力低,對筆墨的收聚力極強,遠看儼如機器打印般乾淨、細膩,而裝裱的棗紅色畫框,是他早年在香港尋寶尋到的「酸枝木」所做,每個要1,000多美金。對紙張、墨寶和裝裱的細節講究,也承自先師們。「現在作畫的人用紙很不講究。過去沒有進口的紙,李可染先生就在宣紙上塗一層豆漿,也能很好的防止暈染過快的方法。」

 萬青屴又常被寫成萬青力,「因為在美院唸書,教導處用打字機打不出那個字。」只好去掉了「山」頭,「但老一輩的人都知道,像陸儼少先生、吳作人先生、李苦禪先生等都會念,因為杜甫的詩裡面經常出現這個字。」他祖籍安徽,生在北京,從小在姑夫家長大。姑夫愛集郵,又寫得一手好字,早年留日,也認得齊白石、徐悲鴻等名家,萬青屴從小愛畫畫與與姑夫的影響不無關係。考大學那年,中央美院只有藝術史招生,他稀裡糊塗的考上了,「進去後也喜歡這個專業,因為每個星期六可以畫畫,學雕塑,什麼都學。」

 他愛畫畫,卻沒想過以此作為志向,老師的鼓勵是他繼續前行的動力。第一位教畫的老師是吳作人的太太蕭淑芳先生。「她留學英國,脾氣非常好,而且又老給我最高分。她老說,你不畫畫可惜了,你有這方面的天分。」2003年萬青屴重返中央美院舉辦個人畫展,91歲高齡的蕭淑芳先生坐著輪椅到場支持,令他感動不已。

 從美院畢業後,他曾任北京畫院職業畫家長達9年,連環畫、年畫、大型國畫都有涉及,封閉的空間和諸多題材的限制,都令他感到厭煩。1984年他決定赴美了解西方藝術,到了紐約卻發現觀念藝術正甚囂塵上。「我那時沒怎麼讀過西方理論,不太明白他們在幹甚麼,覺得也學不到甚麼。」同時期在紐約的還有陳逸飛、魏景山等人,「美國人很喜歡陳逸飛的寫實風格,他後來越來越有名。」

 萬青屴還在思考日後的發展,就有大學藝術史教授直接找上門,希望他去唸書,學費全免。「那時內地學生出去的很少,他們需要幫手看圖章、題跋,過去只有台灣學生,但沒有藝術史專門的訓練。其實美國對中國很了解。」堪薩斯大學藝術史教授李鑄晉更主動請纓,邀請他做研究助理。碩士念了3年,博士卻只用了2年,成為學校第一個拿到藝術史博士的中國留學生。「我把大量的時間用在西方藝術史上,過程很吃力,但求知慾很強。」余光中的女兒余珊珊是他的同學,「她念完碩士就離開了。」

精神不能倒

 萬青屴特別注意保護自己的「繪畫欲」,雖然他還沒有畢業就在堪薩斯州的衛奇塔藝術博物館舉辦過個展。他在美國看了太多最終淪為畫商賺錢工具而痛苦不已的職業畫家,早在心中下了決定,今後不以畫畫為職業。「我出國並不是為了賺錢,多學一點知識對我更有意義。可能跟因為我們被文革耽誤了十年,所以很珍惜機會。」

 經歷的文革,也讓他相信信念的重要。1995年,在他任教香港大學藝術系的第五年,一天他突然暈倒在去往辦公室的電梯中,經骨髓化驗後正式確診為白血病。然而在化療期間,萬青屴仍照常上課、做論文、開會,帶過的碩士、博士達20多名。「堅持下來就沒有問題。」問他身體有沒有虛弱的時刻,「每個人的精神支撐力不一樣。我們這一代人甚麼苦都吃過,好像沒有倒下來的概念,什麼時候都能撐。心理也有作用,我有一個朋友,每天研究自己的癌症,我對他說,你千萬別研究,醫科大學本科都要念8年,你看基本小冊子根本了解不到甚麼。結果3年之後他就走了。我的經驗,一是精神不能倒,二是要相信好的醫生。」他的15年就這樣安然過去。

 如今退休在即,一旦放下繁冗的行政工作,萬青屴迫不及待的要專心畫畫,他對自己頗自信。「很長時間不能畫的壓抑,令想畫畫的熱情高漲。我相信我一定比現在很多人都畫得好,因為他們沒有新鮮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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