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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朱家溍
朱家溍說故宮
作者：朱家溍
出版：三聯書店（香港）
定價：港幣128元
編按：如果你看過話劇《德齡與慈禧》，會對留洋歸來的德齡心嚮往之。這位思想開放、心思敏捷的小姐，就像清宮深處的一陣微風，吹得肅殺的宮牆都有了暖色，也吹動了慈禧太后的心。如果你讀過德齡的《瀛台泣血記》，大概更對她那神秘的宮廷生活有無數遐想。然而，歷史上的德齡真的是這樣的嗎？
朱家溍是朱熹的廿五世孫，也是中國著名的文物專家和清史專家。在他的考證下，德齡到底有著怎樣的歷史秘密？
美籍滿族女作家德齡著有《瀛台泣血記》、《御香縹緲錄》、《清宮二年記》等書。國內外有許多讀者以為這幾本書是可作為史料參考的回憶錄。1980年及1981年雲南人民出版社重新印行了前兩本書。在《瀛台泣血記》的重印說明中有這樣的介紹：「她在書中所寫的，多係其親身經歷的生活，可供讀者了解晚清王朝統治者的宮廷內幕和研究晚清歷史作參考……限於作者的出身經歷和當時的歷史條件，書中的寫人敘事存在不少問題，有的觀點顯然是錯誤的，希讀者分析批判地閱讀。」傳世的史書和史料存在著觀點問題是不足為奇的。問題在於《瀛台泣血記》、《御香縹緲錄》的實質是小說，卻以親身經歷的姿態出現，一般讀者可能會認為書中所敘述的處處都是事實，其實不然！
《瀛台泣血記》一書，是以光緒出生到光緒二十六年一段時間為背景，具體敘述王府生活、宮中生活並涉及國家大事。德齡是光緒二十九年春天進宮伺候西太后的，書中寫的她進宮前、宮中和王府的事，很明顯地不是她親身經歷的回憶。當然，並不能以這一點為理由斷定她的著作不可信，而是從她所寫的內容具體分析，有些是她聽來的誤傳，有些是她對於事物本身不了解而加以設想的，也有不少是憑空創造的。她對於當時的很多大事和大人物也不清楚，例如，她書中說李鴻章是軍機大臣、康有為是道台、光緒大婚禮之後過了一年才選妃等等，都不是事實。她敘述帝后生活細節，如光緒皇帝、皇后並坐在太和殿受賀；光緒帝被幽禁在瀛台，每晚私自進宮和珍妃相會等，也都是無中生有。
《御香縹緲錄》一書，以其所取題材的時間而言，是在德齡進宮以後，並且敘事都有她自己在內，有「我」字的第一人稱，應該認為所敘之事都是親身經歷的吧？實際不然，這部書自第一章至第二十二章，佔全書三分之二的內容是敘述德齡自己陪著西太后到承德避暑山莊，爾後又乘火車到奉天。其實，西太后自咸豐十一年從避暑山莊回京後，再不曾去過承德，至於奉天則從來沒去過。這一部書佔三分之二的內容純屬虛構。只有第二十四章到第三十四章這三分之一的內容還說得過去，可以作為回憶錄看待。
《清宮二年記》和容齡所著《清宮瑣記》，這兩部書的性質，與前兩部不同，可以作為回憶錄看待。不過錯誤也不少。有些屬於傳聞之誤，有些是她們自己對於事物的誤解或錯記，但還未發現憑空創造的事情。
德齡、容齡寫的這四部書，銷售量都非常大，所以有必要把書中的謬誤逐條指出，供讀者參考。
先看《瀛台泣血記》之〈介紹原著者〉及〈作者原序〉。（作者註：《瀛台泣血記》，雲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1月根據原上海百花書店1946年版本重排。下面提出問題的章節頁碼即根據此本。）
德齡既非公主，也不是郡主
譯者秦瘦鷗先生1946年給這本書寫的一篇《介紹原著者》裡面有這樣幾句話：「……便是真要保留她在遜清一朝所取得的封號的話，也只應稱為德齡郡主，因為她和她的妹妹容齡女士（封山壽郡主）都不是努爾哈赤的嫡裔，根本就沒有晉封公主的可能。這一個錯誤是第一位譯過她作品的先生所鑄下的，她只草草地譯出了Princess這一個字，並沒有考慮到在中國還有公主郡主之分。」
按實際上，德齡既不是公主，也不是郡主。清代沿襲明代制度，皇帝之女封公主，親王之女封郡主，規定：皇后所出封固倫公主，妃所出封和碩公主。公主以下還有郡主、縣主、郡君、縣君、鄉君五等之封，不入五等的為宗女。以上都是宗室封爵的範圍。但也有特殊的例子，如清初異姓王孔有德的女兒封和碩格格，那因為孔有德是開國功臣，死後他的舊部數量相當大，需要孔家有個象徵性的統帥，而孔有德無子，於是就輪到女兒了。德齡的家族根本不是宗室，又非特殊勳臣之後，怎能與之相比？
德齡父親並無爵位
在《介紹原著者》裡還提到：「德齡女士的父親裕庚公爵，是滿清的一位貴族……」
這也是錯誤的，裕庚並不是公爵，也從沒有被封過其他爵位，也沒有承襲過什麼世爵。裕庚以三品卿銜出使法國，這是光緒二十五年的事。光緒二十九年回國，因病告假，再未當差，卒於光緒三十一年，如此而已。清代封「公」的，除「鎮國公」、「輔國公」屬於宗室封爵外，民爵的「公」分一、二、三等，有恩封、功封之別，照例皇后的父親封三等公，屬於恩封。至於因功封「公」的，在清中葉以前，滿漢統兵大員中開疆拓宇立下大功的，封「忠勇公」、「毅勇公」、「海澄公」、「超勇公」等，尚不乏人。而中葉以後，除原有的世爵以外，還沒有因軍功封公爵的，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也止於封侯，何況裕庚既非皇后之父又無軍功，哪裡能夠封公爵呢？
德齡亦非「女官」
在《作者原序》中有這樣的話：「我因為曾經留在清宮內給太后當過幾年侍從女官……」
其實作者自稱「女官」，不過是順口一說而已。這個期間和德齡、容齡同時在宮中伺候太后的人，還有慶王府的四格格、元大奶奶等，都既無編製，也無名分。自從德齡這本書問世以來，不少人就認為這些在宮中供太后解悶的人真的是什麼女官，於是發生種種問題：這些女官是幾品？她們屬什麼衙門管？多少俸祿？等等。
清代確有「女官」這個名詞，據《大清會典》載：元日、長至、皇后千秋節……皇后朝於皇太后、皇帝禮畢，御交泰殿行慶賀禮……引禮女官奏請皇后御殿。內監接奏。中和韶樂作，奏《淑平之章》。皇后禮服升座，樂止。引禮女官引貴妃、妃、嬪就拜位……
這裡說的女官，是指舉行某種禮節時，事先由內務府具奏，開列名單，奏准派××之妻充某種執事女官。這種女官不是常設的，都是臨時被派當差，由品官命婦充任，一般不超過幾個時辰，差畢即回家。例如，皇后每年舉行「親蠶」等禮節，都事先奏派女官執事。因而凡充任過這類差事的，可以被稱為真正當過女官。至於德齡姐妹和慶王府四格格、元大奶奶等類型的人，不過是陪太后解悶的，也沒有經過奏准派充。 ■節選自《朱家溍說故宮》中<德齡、容齡所著書中的史實錯誤>一章
註：文章大題及其中小標題為編輯所擬，內文格式較書中有細微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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