彥 火
中國古有「人瑞」的講法。「人瑞」,指「人中的祥瑞」,泛稱有德行或高壽的人。
今人一般指的人瑞,意喻高壽,就算高壽,也很少超過一百歲,如果能過一百歲,可稱「人瑞王」。
產生「人瑞」的土壤,大都在荒山野嶺或偏僻的、人跡罕至的地方,尋常可以吸收日月精華,不用像現代人在毒霧市囂中過活。
也有例外的。今年剛慶祝一百零八歲的周有光先生,就是一個現實例子。
二○一一年杪,特地跑到北京他的寓所去探望他。
一個一百零六歲的人,仍然精神飽滿侃侃而談,頭腦清晰敏捷,有問必答,言談中,還能常常以開玩笑的口吻,自娛娛人。令人嘆為觀止。
他住在一幢舊唐樓的三樓,沒有電梯,我們要一鼓作氣爬上去,已頗感為難了,半休半爬,抵達門口,我們四個人,也氣咻咻,有點透不過氣。
我為老人家抱不平。他卻半開玩笑地說,身體就是這樣煉成的!
他在書房見客。所謂書房也不過五、六十見方呎,小梳化、小書桌、一個小書櫃,已佔去七七八八,三、四個人擠進在裡邊,已有點水洩不通了。
他老人家說,小書房好。書櫃就近在咫尺,手拿書到,免卻挪動身子,可節省一點氣力。
周有光為他的蝸居曾作了《新陋室銘》的詩,自娛一番,很能啟迪人心:
山不在高,只要有蔥鬱的樹林,
水不在深,只要有洄游的魚鮮。
這是陋室,只有我唯物主義快樂自尋。
房間陰暗,更顯窗子明亮,
書桌不平,要怪我伏案太勤。
門檻破爛,偏多不速之客,
地板跳舞,歡迎老友來臨。
臥室就是廚房,飲食方便,
書櫃兼作菜櫃,菜有書香。
喜聽鄰居的收音機送來音樂,
愛看素不相識的朋友寄來文章。
使盡吃奶氣力,擠上電車,借此鍛煉筋骨。
為打公用電話,出門半里,順便散步觀光。
仰望雲天,宇宙是我的屋頂。
遨遊郊外,田野是我的花房。
對於一位國家級的大專家而言,周有光的居住條件是非常不合時宜,更與身份有違,換著別人,已是滿腹牢騷,一腔酸水,難得的是他甘之如飴,樂天自在。
一百多歲的人,還天天爬格子。其實他老早已不用爬格子,他是用一台日本老式打字機一筆一劃地敲出來的。
單表這一筆,已比起我進步得多了。
像他這年紀的人,老朽不堪的,大不乏人。難得的是,他頭腦還是水靈靈地活轉,一切苦惱煩惱彷彿都與他無關。
他是入世人,卻練出出世心態,功夫深不可測。
立地成佛,周有光沒入佛門,卻活脫脫地是「人間佛」。 (《周有光印象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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