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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曦將「65」化成巴士號碼，從一條路線道出了一段父子情，細膩的內心描寫獲評委肯定。 潘達文 攝
中學組冠軍
作者：林嘉曦
學校：嗇色園主辦可風中學中六戊
清晨時分，涼風清勁，我打了個哆嗦，磨著掌心，徐徐步向那輛空蕩蕩的巴士。我稍為調好了皮座椅，扭動路線布牌，這巴士霎時被賦予了名字─65。一條我既熟悉又陌生的路線─「北角碼頭─赤柱市集」。
我陷入了一陣沉思。儀表板彷彿還殘留著父親的氣味，我的童年幾乎都是在這個車廂度過的。看著父親坐在駕駛席，制服筆挺的模樣，我總期盼著某一天我也能擁有如此寬厚、令乘客安心的肩膀。這時，一位老伯弓著身子擦過我身邊，衣袖傳來的酥麻感把我從回憶中拉回現實。我匆忙地發動引擎，車子逐漸遠離風蕭蕭的北角碼頭。
我和父親的身影似乎在倒後鏡中重疊了。
父親駕車時，口中時常唸唸有詞：「當司機的，謹記要把車開得穩當。」每天上學下課都快聽膩了，可我現在才真正的明白這句「魔咒」的重要性。父親的駕駛技術向來備受街坊們推崇，我身為他的兒子，加上又是他那65號巴士的長期座上客，也能勉強沾邊叨光。
空無一人的皇仁書院在車窗外快速掠過，假日的清晨總是分外寂靜空曠，人們大概還沉醉在酣甜好夢中吧，又一年的中秋了。轉眼便到了鵝頸橋站，縱橫交錯的電車纜線底下，只有幾張小板凳孤零零躺著，此時，一位搖頭晃腦，似是徹夜未眠的蓬頭少年上了車。真像從前的我。
到我升上中學時，漸漸交上了酒肉朋友，變得放蕩，時常惹事。我不再乖巧地乘坐父親的「校車」，轉而乘搭其他交通工具，一來逃避父親的監視，二來總算可以走出那一成不變的軌道，四處流連見識。有時搭乘那在深夜飛馳的小巴，如獲至寶地享受著被「剝奪」多年的刺激感。不出所料，父親訓斥了我數十個夜晚，就如肥皂劇橋段一樣，我頭也不回地離家出走了，一個讀書不成又一無是處的人，還能怎樣？
交通燈「滴滴滴」的信號聲吵鬧地劃破這漫長的等待，我踩下腳掣，暫時停止回憶。車子沿著往赤柱的方向長驅直入，進入了早上的淺水灣，有如哥倫布踏足未知的異域一樣，是一個新世界。忽然，一塊巨型的亮黑色金屬在我車旁竄出，原來是輛跑車切線，它飛快地越過了我這笨重的巴士，絕塵而去。真幼稚，明明不是同一檔次的車，也要逞威風，就如不久前的我──一副跩模樣。
在我離家出走的那個晚上，父親的一句意氣說話──「你不配做我的兒子」──觸動了我的神經，撥動了我的開關，我瞬即轉身就跑，無視父親喊得嗓子也破的吆喝。他，並沒有追。現在想來，如我般不肖子，也沒有挽留的價值吧。我在快餐店混了幾年，後來輾轉替人當水貨客，開始幹起舶來貨生意，由中港來回，逐漸發展成來回美日的入貨網絡。我從戶口餘額只有「一個零」的潦倒少年，成為有能力揮金如土的暴發戶，不可一世。
但人在漂泊的時候，往往想回顧自己的根。去年中秋，我特地訂了機票回港過節，在接機大堂推著行李車，穿過無數享受著歡愉重逢的人群，我才驚覺──我沒有可以一起過節的親人。我以為自己擁有了所有，但其實是什麼都沒有。
我曾經坐著空中巴士穿梭國境線；曾經登上郵輪縱橫四海；亦曾經駕馭跑車闖遍路燈。我享受了許多由速度帶來的方便與快感，但我卻被迫放棄欣賞車窗外的風景。不管我以後再怎樣拚命拔腿去追，但錯過了的卻不會因為看我可憐而重演。原來，人生是該慢活的。記得那天的清晨，就如今天一樣，我把公司的一切交付給我的搭檔──連同那輛見證了我曾經輕狂的跑車。當天穿過玻璃的曙光，恰似此刻散落到我軚盤上的一樣。
我一時出神，差點忘了拉動排檔的桿，踩下油門，轉入舂磡角道。我透過車窗遙望那片屬於舂磡角海灘的汪洋，我就是在這片白沙上決志要找尋父親，跟隨他，成為巴士司機，駕駛同一條65號線，一步步嘗試拉近那無限遠的距離。
可惜由我入行至今，莫說是父親的足印，連音訊也全無。某次撞見了兒時的老街坊，說是我爸「太勤勞了」，腰椎有毛病，我想大概早改行了吧。我每天駕駛著偌大的船，穿梭人海汪洋，就好比大海撈針，失去方向。等待，有如爬上我身上的蝨子，一口一口咬著我的皮膚，最痛苦的是，任憑你怎拚命抓，亦驅逐不走，因為牠已經悄悄地噬咬進你的膚骨裡。
我把車子駛進了巴士總站，赤柱的大街上漸漸出現了些背著行囊的外國旅客。我扭動了車匙，嘈吵的冷氣機聲立時安靜下來。我伸著懶腰走近車門準備下車，卻和弓著身子的老伯撞個正著，依稀認得是今早那位。老伯手中握著的卡包掉到了地上，我俯身去拾，卻瞥見了老伯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真巧，我老父也是今天生日呢。啊，該65歲，可以換長者八達通了！」我的視線無心地滑過了名字一欄，這下，我才真正的清醒過來。
我的眼框濕潤了起來，只能勉力看到眼前的身影。
老伯用拳頭敲了我頭顱一記，這熟悉的疼痛感……
「小子，要繼承我衣缽，車還是開得不夠穩當啊！」「我才不要給你看扁！」我小跑上去跟隨父親的步伐。
原來，並不是父親沒有去追，而是我忘了有人會在原地等。
陽光灑落在赤柱的大道上，萬物鋪上炫目的金光，我別過頭望向65號巴士。
歷史上，沒有任何一趟等待是白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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