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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唯仁在講座中
Viren Murthy，中文名慕唯仁，是美國籍印度裔著名學者，威斯康星大學麥迪遜分校教授，以研究現代性、馬克思主義、東方思想與哲學而著稱。往返美國與亞洲進行講學，是其學術生活的一部分。他與中國也頗有淵源，曾經到中國內地研究外國思想學術的最高機構--中央編譯局，進行講座。不久前來港，則分享了他對近代以來亞洲主義的認識和看法。■文、圖：香港文匯報記者 徐 全
在日前由日本財團法人 One Asia Foundation 贊助、香港城市大學主辦的「思考亞洲一體化」系列講座中，慕唯仁從細節入手，分析了近代以來影響中國與印度的亞洲主義思潮及其表現，以學者特有的嚴謹和客觀，將聽眾帶回到了歷史博弈的弈局中，重溫理性的思辨與感知的實證。
起源：質疑歐洲中心論
在慕唯仁的視角中，明治維新以降的亞洲主義，不僅是一種文化的聯絡、國策的聯合或對外擴張的工具，它在思想層面上首先表現出的則是亞洲知識階層對全盤西化的一種否定和反思，是對歐洲中心論的挑戰。
歐洲文明在十九世紀，無論是科技還是人文，都取得了巨大的優勢。戰爭一次次檢驗了東西方當時的實力。故而，一切向西方文化看齊成為當時東方社會變革的路徑。日本學者福澤諭吉的脫亞主張，在明治時代的日本頗為流行。不過隨着文明開化的深入以及日本在清日戰爭中取勝，國族文化的自覺也開始體現。有日本思想家指出：惟有以西方為鏡，亞洲才能反射性地獲得它的文明、種族或民族的自我意識。
慕唯仁認為，不能忽略的是日俄戰爭的影響。日本在這一戰爭中擊敗了歐洲老牌帝國主義國家俄國，形成了黃種人對白種人、亞洲人對歐洲人的勝利。這種自豪感，也深深觸動了東亞之外的知識分子。有人認為，日俄戰爭中，日本的勝利，強力挑戰了歐洲文明的傲慢。
故而，伴隨着對歐洲文明的質疑和批判 ，尤其是對歐洲資本大舉進入亞洲的批判，東方知識階層，將其視之為掠奪。因此，日本在對俄作戰的軍事勝利，帶來了去西方化的色彩。印度、中國、日本等國的傳統文化、宗教與藝術，被更加重視和推崇。誠如慕唯仁所言，就亞洲主義的發端而言，其實是東西文明碰撞下，東方的一種回應。
帝國主義：明治亞洲主義的潛流
從明治日本到二十世紀初，亞洲主義成為了日本與當時的中韓兩國思潮交匯的一個不可忽視的思想觸媒。亞洲主義從日本一國之內，伴隨着文明開化、歐洲勢力對亞洲的介入，而在某種程度上形成了一種流行化的趨勢。
不僅僅是在日本，韓國的開化黨、中國的維新派、革命黨、留日學生，不少人從本國歷史出發，都具有一種亞洲主義的觀念。黃遵憲、章太炎等在今日中國都被視為愛國者的思想家，彼時都是亞洲主義者。
慕唯仁特別強調，當今人在當前的歷史語境下，回看亞洲主義時，區分思想界的亞洲主義和政界的亞洲主義，是極為關鍵的。這一點，在看待日本亞洲主義的問題上特別重要。慕唯仁說，在中國美術界享有盛名的日本美術史學家岡倉天心、支援孫中山辛亥革命的宮崎滔天，這些都是亞洲主義者，也頗受中國民眾和精英的歡迎，但他們顯然不是帝國主義者。
可日本的亞洲主義，有很多種形式和種類。慕唯仁以在東京審判時成為甲級戰犯的大川周明為例，指出：大川對印度文化頗有研究；了解伊斯蘭文明。但大川本人激烈反對民主主義體制，主張建立日本皇國專制體制；顛覆明治維新以來形成的憲法政治；反對西化思潮。
慕唯仁指出，在這一情況之下，大川周明的思想，對所謂「滿洲國」偽政權的建立，產生了巨大影響--「王道樂土」、「解放有色人種」，成為一種烏托邦，但卻明白顯現了法西斯式的亞洲主義中，所具備的帝國主義特質與潛流。故而，戰爭時代，日本軍部號召下的亞洲主義，工具化色彩濃厚；所謂「滿洲國」，也不過就是日本軍部的傀儡而已。
未來的可能：左翼的亞洲主義
其實，對馬克思主義以及各種左翼思想頗有研究的慕唯仁，認為亞洲主義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歷史的註解或名詞，它已經成為了一種歷史的價值體系，印刻在中、日、韓三國的精英、官方以及民間的心目中。
從日本明治維新開始以來，曾經風靡一時、最終又成為戰爭動員的思想工具的亞洲主義，還會重新成為一種意識形態嗎？慕唯仁覺得這種可能性不大。最為根本的原因所在，是十九世紀亞洲主義提出之時，東亞地區的中國、韓國，將日本視為文明開化與革故鼎新的典範，是學習和效法的對象。那時，亞洲主義的概念，在中韓兩國知識精英和民眾心目中，對日本並沒有特別深刻的負面歷史記憶，相反，卻有着同的文化基礎和價值觀。
但是，隨着本對韓國殖民的開始，以及與中國數度爆發戰爭，這一過程中出現的種種歷史事件，已經形成了戰爭、侵略的歷史記憶，使得由日本過往提出的亞洲主義內涵，在中國、韓國頗不受歡迎。而在日本一側，如今的日本是一個以日美同盟為基礎的資本主義大國，西方文化的影響相當之大。故此，歷史上以反對歐洲或西方文化中心主義而形成的亞洲主義，還會有多少影響力呢？
在此一背景之下，慕唯仁說，當前已經在經濟、人員往來等領域密不可分的中日韓三國，未來可能的共通性的價值觀，或許是一種左翼話語論述下的新亞洲主義。何謂「左翼的亞洲主義」？ 慕唯仁說，左翼亞洲主義的一個特點，就是中日韓三國形成共同的歷史記憶，尤其是日本一側，要對當年的殖民與戰爭進行深切反思。
此種具有左翼特質的思潮，會在今日的日本被主流接受嗎？慕唯仁表示，即便現在不是主流，未必在將來就不是主流；這始終是將來的一種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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