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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農學院畢業生和親友攝於校園內。作者提供圖片
韋 剛
稻花究竟會發放香氣嗎？很多人連稻花的模樣也從未看過，當然答不上這問題。我們這些整天在稻田裡打滾，從育秧到收割都像每天吃飯睡覺那麼熟悉的，經常看着水稻花開花閉，田間陌上也從未感覺到稻花香氣。這不管，反正詩人墨客都如是形容，我們種地的也以此為雅，就這麼說說沒啥關係。於是，位於廣州的華南農學院（現名華南農業大學）有刊物叫《稻花香》，我班老同學在母校建校百周年時捐建了「稻香廊」，在校園內茶山廣場蓋了一座自行設計、施工的新穎長廊；明亮開朗的中廳柱上，黑雲石金字的對聯上書：「稻稔五洲賴有先師教澤；香飄百載還期後學傳揚。」書法是廣東省書法學會梁鼎光教授的大作。
癸巳歲晚，居廣州或附近地區的老同學相約在石牌五山一聚，集合地點就是茶山廣場的稻香廊。落成數年，兩廊花架上已纏滿了各種藤蔓；勒杜鵑不管季節都開着各種顏色的花，金銀花不在花期，看不到她的素顏；而炮仗花就一串串一簇簇地掛在廊上了。到得最早的是住在五山區的同學阿良和老高夫婦，本來有事不克前來的馬仔也匆匆而來。約定時刻一到，抵埗的有十五位，大家握手言歡，然後廊前拍照留念。
這十五位白髮蒼蒼或者牛山濯濯的老人，除了三位是家屬，其餘的都是五十多年前農學院的畢業生。我們一九五六年入學，六○年畢業，在學的四年是內地政治運動最蓬勃的年代。剛在宿舍安頓下來便是整風，跟着便是打蛇隨棍上的反右。反右完了也沒有重返教室進行正常學習，而是進行所謂的「教學改革」，上山下鄉。農學院師生更義不容辭，立馬打好背包奔向農村向農民學習。這時，恰值全國舉起「三面紅旗」，大躍進讓水稻畝產躍上七萬斤；人民公社吃大鍋飯很快便吃到碗底朝天；總路線提出要多快好省、超英趕美、一天要等於二十年。我們停了課，專注搞水稻高產試驗田。整個農學系集中師生力量種一塊特高產的「衛星田」，把地裡原來的底土挖走，換上加入大量肥料的腐殖土，然後把多畝稻苗移到一塊，用鼓風機在密集的稻株間吹風，還在田上架起電燈，加強光照。好了，這樣以為既在單位面積上增加了稻株數量，又為它們供給了足夠的肥、水、光照和通風，高產自然可期，也就達到了「人有多大膽、地有多高產」的革命豪情主觀願望。結果，到了收割了，請來了身兼農學院院長、時任農業科學院院長的丁穎老先生來監收，似乎滿有科學務實精神。但田頭上把還未充實的稃粒連稈帶水秤起來也不夠幾百斤，鬧劇草草收場。而我們這些宣傳幹部就連夜寫文章在大字報、快報、院刊上報喜，把這又一顆「高產衛星」哄上天。
那時被稱為「農業八字憲法」的是：水肥土種密保管工。「水足、肥夠、土佳、種良、密度高、植保妥、管理良、工具優」就達至高產。但工業落後生產化肥不足，唯有靠動物糞尿，人和畜吃的不多而且營養不夠，排洩的質量都差。因此，想到了堆肥，通山的草皮都幾乎鏟光；寒冬臘月，留在學校過「革命年假」，十度下的陰雨天，跳進食堂後的池塘挖塘泥做堆肥。空空的肚子沒有輸出多少卡路里，身子直打顫，腳板有時還被從食堂丟下塘中的碎瓷片割傷。可是，一唱「下定決心、不怕犧牲......」也就挺過來了。
我們照完了相，漫步走向「竹園賓館」，那是華農大校內多間食肆之一，通常老同學回校集會都在這兒聚餐。飯館旁的池塘一泓靜水，微波盪漾，昔日飽孕着革命歌曲飄揚着戰鬥紅旗的景象無復再現。藍天白雲下面停車場上有幾輛嶄新的房車，一對夫婦推着嬰兒車，車上小娃子正吮着肥壯的手指，他們飯罷正準備在池邊散步一會才回去吧。在寬敞的飯廳裡，坐滿了顧客，也許有不少是昔日農學院的師生員工。我們在預訂的廳房裡，開懷暢飲茶山自製的綠茶或者農場出產的乳品，飽啖石牌佳餚，一邊也自然回溯起半世紀前的舊事，也正由於是在午餐時間便自然地說到那春耕搶插的日子，為了爭取時間，我們吃在田頭。身為總務的老高，中午時段挑了兩個木桶，一邊是飯菜，一邊是開水。我們就在田基上，滿身泥濘，匆匆把那限量的飯和沒有油的蔬菜幹掉。今天，對着那吃不完的席上美點，只有請服務員把它「打包」。
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華南農學院傳承了中山大學和嶺南大學農學院的任務，為祖國培育農業人才。設備、校舍並不充裕，師生也不多，加上那時政策多變，教育方針朝令夕改，對科研和教學不單沒有多大促進反而影響負面。下放農村，看到的「三農」情況更是心酸，土地貧瘠肥料缺乏產量奇低，水稻畝產只有二三百斤。但是，我們卻只能捫着良知不能替農村老百姓說句公道話，只能歌功頌德把農村農民和農業描繪得一片如詩美地世上桃源。
廣東省的農業科研教學基地從一間很小的試驗場發展成解放後的農學院。國家改革開放後，石牌的農學院舊貌換新顏，現在是廣州市校園面積最大的高等院校，五百五十三公頃上各種建築設施鱗次櫛比，一千七百多位教學人員在辛勤工作，近四萬名學生和五千多名研究生在認真學習。廣袤的校園內草海片片鳥語花香，最著名的有紫荊林和夾道的紫荊樹，香港的市花紫荊看來在這兒才找到最壯觀的駐地。
農學院的成長和發展反映了祖國的邁進。我們的水稻畝產已經超過千斤而向一千公斤進軍，人民的糧食和副食都基本自給，當然我國幅員廣闊，不同地區的發展進度有異，農業工作需要大力發展，農業工作者也大有可為。農學院建校百年，她的命運和歷程也正反映着古老祖國經歷過的苦難、屈辱和堅強的反彈。在這充滿着壯麗景色和生命豪志的校園內，不僅僅可以感受到稻花的馨香，而且可以聽到稻榖豐收的凱歌，正是：稻花香裡說豐年，聽取歡聲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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