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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是艱苦的歲月,越能顯示出地瓜的品格和價值。 網上圖片
文:戴永夏
以前每次回鄉探親,我總愛帶些地瓜回來。故鄉的地瓜也真喜人:那紅瑪瑙似的顏色,紡錘般的形體,纖細的根鬚,飽含糖汁的紅瓤,使人一見就饞涎欲滴。咬一口,脆生生,甜津津,鮮美中帶一股清香。熟吃呢,或蒸或煮,或烤或燒,更是甜軟如蜜,別有滋味。品嚐�茬o些天賜的美味,孩子們總愛問個不休。我也會因此而浮想聯翩,想起許多與地瓜有關的往事來。
我從小生活在地瓜之鄉,是靠吃地瓜長大的。幼時,每當吃過晚飯,甜爛果腹之際,我總愛依在爺爺膝下,纏�茈L問這問那:地瓜是從哪兒來的?是誰給帶來的?爺爺照例咳嗽兩聲,便給我講起地瓜的來歷。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家鄉鬧災荒,莊稼減了產,鄉民們缺吃少穿。這時,來了幾個外地商人。他門從南方帶來了有毒的地瓜,讓大家栽種食用,想把鄉民毒死,他們好掠奪財產。誰知人們種出了地瓜,吃後不但沒被毒死,還填飽了肚皮,度過了荒年。原來,家鄉每家都種�蚥睍部A而蘿蔔能解毒。人們吃了蘿蔔,不但解了地瓜毒,還使地瓜成了賴以生存的主糧!這一來,南方地瓜便在北方安了家,而且迅速推廣開來,成了莊戶人家的命根子。
長大以後,我逐漸對這古老的傳說產生了懷疑。我從書本上獲得的知識,終於糾正了對地瓜的錯誤認識。據史書記載,地瓜,又名番薯、甘薯、紅薯等。它的老家,原在遙遠的中美洲,後來傳入菲律賓一帶。明朝萬曆年間,福建長樂人陳振龍到菲律賓經商,見地瓜「生熟可茹」,「可濟民食」,而且產量很高,便動了鄉土之念。他不顧西班牙殖民者的嚴令禁止,以重金向當地人購買了數尺薯籐,偷偷地絞進纜繩之內,航海七晝夜,歷盡艱險,終於將地瓜種移到國內。開始,先在福建一帶種植,當年秋後就獲得豐收。然後進一步推廣,百姓賴以活者不少。到明末清初,陳振龍的裔孫陳世元繼承先人之志,四處推廣地瓜種植。他曾跟友人結伴來到北方,先在山東古鎮試種地瓜,取得顯著的成效。後又到山東濰縣、膠州一帶推廣,並派其子到河南、北京郊區等地試種,效果都很好。清政府見地瓜產量高,獲利大,有益民生,便號召各省種植。於是,地瓜便在全國各地普遍推廣開來,成為許多地區的主要糧食作物。人們感謝為民造福的陳振龍父子,為他倆建廟修祠,世代紀念。「不愛靈藥共仙丹,惟愛紅薯度荒年。何人遠來傳此種?陳公父子取洋番。」這首民謠,正反映了廣大人民對地瓜的深厚感情和對陳振龍父子的感恩之情。
在對地瓜有了深入了解後,我漸漸感悟到,過去人們對地瓜的價值,引進者的功績,還缺乏足夠的重視,甚至存在偏見,我老家的那則傳說就是明顯的例證。儘管它有產量高、易栽培、營養豐富等許多優點,但它常被視作糧食家族中的「下等公民」,有「粗糧」之稱,位子排在稻麥、黍稷之下。一些文人墨客寧可吟風弄月,讚花詠草,卻不肯用剩墨餘紙,來歌頌價廉物美的地瓜。然而,地瓜從不計較自己的恩怨得失。它憨厚樸實,不驕不躁,大有君子之風。 它並不因詩人的冷落而改其志,也不因世人的忽略而惰其情;不爭寵,不賣俏,連那招風惹蝶的花兒也顧不上開,總是默默無聞地埋在地下,生長�荂A發育�荂A吸足養分,儲足能量,盡心竭力地為人類奉獻出自己的一切。
時窮節乃見。越是艱苦的歲月,越能顯示出地瓜的品格和價值。明代科學家徐光啟在《甘薯疏》中,就給了地瓜以高度評價:「農人之家不可一歲不種,此實雜植中第一品,亦救荒第一義也。」明人謝肇淛在《五雜組·物部》中也說:「百谷之外有可以當谷者,芋也薯也。而閩有番薯,似山藥而肥白過之,種地中易生而極蕃衍,饑饉之歲,民多賴以全活。此物北方亦可種也。」實際也正是這樣。記得解放前和解放後的某一段時間,家鄉荒年頻頻,小麥、玉米等平常糧食都減產或絕收,獨地瓜撐起大半壁江山,成了最重要的主食。秋天,地瓜收了後,人們吃的是煮地瓜,喝的是地瓜稀飯,就連下飯的鹹菜,也少不了被稱為「雞蛋黃」的醃地瓜。於是,孩子們身上胖起了「地瓜膘」,大人的臉上也有了血色......春天青黃不接時,地瓜吃完了,上好的食品便是煮地瓜乾了。要是逢到節日,或有客人來,還可以吃到用地瓜麵做的麵條、包子......但很快,地瓜乾、地瓜麵也吃光了。這時人們便把曬乾的地瓜葉、地瓜蔓碾碎,用清水一泡,再加上少許豆麵,便可蒸成黑褐色的菜饃饃。這纖維縱橫的菜饃饃雖不及地瓜好吃,但比起那些苦澀的樹葉、嚼不爛的樹皮、草根來,還是可口得多。我有過靠地瓜生活的少年時代,也經歷過連地瓜都吃不上的青年時期。這清苦、艱難的日子磨練了我的意志,豐富了我的閱歷,也教會了我許多人生哲理。
不過,人們也有過跟地瓜疏遠、相忘於江湖的時候。記得1958年,當「五風」吹得人頭昏腦脹的時候,有些「大人物」便預言,共產主義馬上就到來,擺在人們面前的將是吃不盡、喝不完的麵包、牛奶和「土豆燒牛肉」。在這種錯誤路線指引下,大批的農民離開農田,開上了「土法煉鋼」第一線;而大片等待收穫的地瓜卻被棄在野外,爛在地中。於是,人們很快受到大自然的懲罰。麵包、牛奶自然不會從天而降,而賴以生存的地瓜卻成了稀缺之物,人們只能靠野菜、樹皮,草根充飢,甚至連這些最低劣的食物也吃不上......當時,我們這些正在中學讀書的學生,也被迫停課,天天到野外拾乾菜,挖野菜,用這些難以下嚥的植物纖維填塞肚皮。偶遇改善生活,當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一小碗定量供應的煮地瓜乾時,真感到比吃了山珍海味的美味大餐還舒服。眼瞅�茖熙s瓜乾渣都不剩的空碗,我曾屢作奇想:將來有朝一日,能吃飽地瓜乾,就算很幸福了......也只有在這時,人們才彷彿大夢初醒,開始重新認識地瓜的價值,把它當作最可信賴的朋友。
現在,人們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地瓜的地位也早已被精米、白麵取代,又該是人們跟地瓜相忘於江湖的時候了。然而如同富貴不忘舊交、幸福不忘苦難一樣,我們也不該忘記地瓜這位貢獻多多、長期跟我們患難與共的朋友,更不應忘記那只靠地瓜果腹、甚至連地瓜都吃不上的年代。因為只有不忘過去,才能珍惜美好的今天,更好地開創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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