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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霞中的湘江。 網上圖片
文：劉克定
檢諸典籍，讚揚湖湘和長沙人傑地靈的佳句，實在是太多了。有司馬遷的「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史記·項羽本紀》，有左丘明的「雖楚有材，晉實用之」《左傳》，有杜甫的「夜醉長沙酒，曉行湘水春」，有名聯「常德德山山有德，長沙沙水水無沙」，有宋之問的「但令歸有日，不敢恨長沙」，等等。
湖南有湘、資、沅、澧四條江，發自深山，流經全省，曲折迴環，奔向洞庭。還有許多小支流，如瀏陽河九曲彎道，如蛟龍九回頭，流向湘江。還有撈刀河（瀏陽河的支流），發源於寧鄉的靳江、溈江等大小支流，也都在長沙匯入湘江，奔向洞庭。
湘江流經長沙市境約二十五公里，為長沙這片古老的土地提供了豐富的水資源。因長沙城區築於地勢低平的河谷平原上（賈誼亦有「長沙地處卑濕」之說），地下有着極為豐富的循環暢通、類型簡單、水質良好的地下水，而且潛水面高，容易鑿池打井。
因此，在城區有數百上千年歷史的古井也比比皆是，主要分佈在易家坡、坡子街、潮宗街等老城區的街巷裡。有的距今已有幾千年歷史，白沙井據說鑿於春秋時期，賈誼故居內的賈誼井歷史悠久，號稱「天下第一井」。
但我以為，賈誼井很可能是後人開鑿的，並非賈誼親鑿。根據《漢書》記載：「為發卒萬人穿渠，自徵引洛水至商顏下。岸善崩，乃鑿井，深者四十餘丈，往往為井，井下相通行水......井渠之生自此始。」這是西漢初年的事。賈誼雖是西漢初年的人，他不會那麼快在北方剛剛開始鑿井時，就在長沙鑿了井。當然，那時候各地水患威脅太大，「用事者爭言水利」（《史記》），很多地方都在鑿井，但南方鑿井起於何時，是一個疑問，有待查考。但說賈誼井是「天下第一井」，未免附會，班固也不會買賬。所以，我認為賈誼井很可能是後來居此的人開鑿，以賈誼之名授之，不能說是「天下第一井」，既然白沙井鑿於春秋，賈誼井又如何稱得第一呢？
此外，知名的有水風井、觀音井、伍家井、桂花井、彭家井、路邊井、青石井、化龍池等。 據說至今汩汩噴湧的白沙井，曾差一點被「開發」，現在已建成了白沙公園，井台經過改造，比原來大了，井水常年就是那個水位，怎麼也用之不竭，潔淨甘甜，不管是取水的、看水的、玩耍的人，都要飲一口白沙水。
我童年住在長沙織機街西學巷五號，家門口也有一口井，用麻石（花崗石）砌成很堅固的井台，井台四周有溝，溝的外圍有麻石護欄。 一九五一年，媽媽沒有工作，為了養家餬口，就靠接洗衣服為生。就在這口井旁，媽媽辛辛苦苦地每天將井水一桶一桶提上來，倒在木盆裡，一件一件用肥皂刷洗，多少個寒暑，日曬雨淋，冬天手腳凍裂，這樣熬了好幾年。回憶起來，感恩母親的同時，也感恩那口無名古井，給了我們生活的養料。
那時長沙沒有自來水，附近街坊鄰里的飲用水源就是這口井，每天早晚，來提水、洗衣的人絡繹不絕，水質清冽，甘甜清香（井水有一股特別的香味，與河水不同）。我很久沒有再去過舊地，不知道現在那口井還在不在？但我相信，地下的水，應該是沒有枯竭的。
靠近大西門一帶以及直通河邊的坡子街、道門口、八角亭、開福寺等等，當時就是用河水。長沙有專門賣河水為生的人，那時候大的單位，如醬園、旅館、學校、飯館及輪船碼頭附近的大小商號，用水量大，就僱用專人挑水，每天定時將河水送到指定的地方。一根扁擔，兩個水桶，就是送水人賺飯吃的營生，兩個水桶各放一塊小木板，防止水濺出來。
還有一種零擔，就是拖着水車，沿街叫賣：「河水啦！新鮮的河水啦！」像喊，也像唱，一口長沙腔，悠遠蒼涼。需要水的住戶，聽見叫賣，就提着桶呀盆的圍上來。水車其實是板車，上面載着一個橢圓形的大木桶，木桶的底部有一個木塞子，一拔塞子，水就嘩嘩往外冒。賣水的還自備一擔水桶，以備有人要送水上門。
記得一擔水是五百元（折合現在五分錢）。板車的輪子是木製的，儘管外沿釘一圈橡膠皮，在高低不平的麻石街上行走，還是一掀一墜、一顛一簸，桶蓋又不嚴密，於是水花四濺，走到哪、水撒到哪，我看了覺得挺可惜。多不容易從河邊取水，送到街頭巷尾，賣水人的勞動真是不值錢啊！
飲了長沙水，再了解長沙的人文歷史，你會對「人傑地靈」這四個字有更深的理解。當然，物競天擇，適者存之，只有愛國為民，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才是真正的「適者」。唯利是圖、蠅營狗苟之流，也有飲長沙水長大的，何其不賢之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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