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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一個邊緣藝術家，台灣人鄭在東始終想活得像古人，定居上海恰能體會中國古代江南文人的浪漫情懷。中午到西湖畔喝茶，看人打麻將、大白天喝醉，正是他嚮往的「有閒生活」。他在上海丁香花園的宅第裡，相伴着古玩字畫老傢具，好茶好酒好書齋，心心念及「行樂須及春」。但在收藏的領域，他又另有一番心得。■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張夢薇
「如果你看過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再遊冬日的西湖，感覺是完全不同的。可惜我沒在大雪的時候去過杭州，而我喜歡冬天的晚上出去，看枯枝，喝酒。」台灣解嚴第一年，藝術家兼收藏家的鄭在東第一次來大陸，去的是杭州，他喜愛收藏，並且有着自己的方向。
因為嚮往文人傳統，尤其是江南的文人傳統，鄭在東的遊山玩水，其實意在訪古，他的趣味，很多是書中的趣味。他會去司空山訪禪宗二祖，會為了趙孟頫的《鵲華秋色圖》專門去濟南登華不注山和鵲山，他還很喜歡從南京到敬亭山的一條路，「這是謝朓的路，李白最崇拜的詩人就是謝朓，這條路其實很平，敬亭山也是小山，但這是他們的山水。這條路上有多少詩句，你在這樣的旅途中就有多少不一樣的感受。」
不過最終定居大陸時，鄭在東選擇了上海。「上海離蘇杭近，我又喜歡城市生活」。而他的家，其實就是一個隱藏在上海鬧市中高層建築裡的文人居所。他請工匠給立式空調做了個竹罩子，還在金屬窗裡面加了一層榫卯結構的木窗，總之把所有現代化的、不夠美的東西都遮蓋起來，修葺期間，鄭在東會給建築師傅畫圖，邊做邊修改，「在晚明，都是文人和工匠一起配合做東西的，不計工本，做到好看滿意為止。」照片中傢具擺放雖然混搭，但大多是老東西，其中一個裡間還被鄭在東改造成了日式草庵式茶室，不僅僅是有日式茶道具，他甚至把牆面都做成了素色土牆，不以某一路觀念為絕對「正統」和標尺，正是鄭在東個人收藏和藝術創作的特點，在他看來，審美才是最重要的標準。
把它用在生活裡
鄭在東家裡有數不清的茶道具，最貴重的他會仔細收起來，平常的就混在一起，喝茶時隨時拿來用。他平常慣用的是一個日本打造壺，形狀圓潤，與時下流行的鑄模壺是完全不同的工藝。對於此壺的鍾愛源於審美，工藝對他來講並非居於首位的標準，「現在整個潮流還是看工藝，西方奢侈品牌都說，『我是這個材料、手工做的，所以要賣這個錢，』這是本末倒置」。
隨着茶藝文化的流行，如今購買和使用茶道具的人愈來愈多，於鄭在東看來，茶道具不一定形狀古怪，他也喜歡現代的，對他而言，茶的泡法也不一定只有一種，「關鍵是你搭配、佈置一個空間，不同經濟條件下可以有相應的方式，每個人都可以享受茶」。他自言喝茶喝了那麼多年，他已經過了追求形式的階段，眼下並不太仔細泡茶，一個人的時候都是泡完之後倒進大杯裡，一面畫畫一面喝，「享受就好」。「日本的茶不好，和中國的不能比，所以他們弄出了禮的形式，但是日本人做東西容易過度，做得很好但卻少了風貌，中國又太『野』。」在工與不工之間，對他來說才是最高的境界。
作為一個上世紀80年代就開始收藏古瓷器的資深藏家，鄭在東覺得對待器物最重要的一點是不能以價值來判斷。「玩古瓷器有一個選擇的問題，有些人像集郵一樣，一定要是官窯的、有款的，比如雞缸杯有10個，哪個發色最好，哪個就比較有價值，我覺得這只是一個比較簡單的玩法。像宋瓷，你可以有一個幾百塊的東西，也可以有幾百萬的東西，可以全部放在一起使用。這樣才是對審美有自信，才能體現你自己對器物的把握。最重要的是你選擇了它，然後怎麼把它用在生活裡面，大家對穿衣服混搭已經習以為常，我覺得這也是玩收藏比較有意思的方向。」他打算為自己的收藏做一個圖錄，藉機寫一點關於瓷器審美的文字。
需要一場審美的「文藝復興」
鄭在東自言年輕時候「心靈比較激烈」，所以繪畫創作相對接近西方表現主義風格。但是當他從當時台灣最時髦的印象派繪畫逐漸研究到當代藝術之後，突然就失去興趣：「到80年代，整個西方的當代藝術，走到另一條路上去了，安迪．沃霍爾的出現是墮落的開始，整體的藝術變成以商業體系為導向的藝術了，沒有什麼深刻的東西。」於是他慢慢對傳統的東西產生了興趣，去了意大利、希臘、土耳其，看了敦煌壁畫，又遇上80 年代末香港的古董市場的爆發，他的追求也走上了另一條路。
最初迷上陶瓷，是因為朋友在台灣的陶瓷研究所工作，鄭在東對陶瓷的認識，可以說是相當學術的。到如今，他覺得最靠譜的古董信息，還是來自出土報告，再就是多去博物館看經過鑒定的古董。他很少和古董商交往，因為他們為了生意，會說得很誇張。「比如隨便說一個東西是乾隆用過的，其實是很荒唐的，一個看起來像茶杯的東西，除非寫明了是茶杯，才敢講這個是茶杯，不是你覺得怎麼用就怎麼用。梅瓶本來也不是用來插梅花的，在宋代它是一種酒瓶，在遼代的壁畫裡，可以看到他們喝酒就是用這種瓶子，後來，才變成梅瓶。」
鍾愛宋瓷的鄭在東近年在杭州的城市擴建過程中買到了不少心頭好，「這些年買到好東西都是在杭州」。但是直到前幾年，他突然覺得收宋代的器物，尤其是民窯的東西是很孤單的事情，大家不能欣賞樸素的美，都覺得這些是底層物件，不值錢，要「皇帝用過的」才值錢。一方面，他覺得在這個大時代，可以收到那麼多別人不要的好東西是很開心的事情，一方面又認為這個時代的審美需要改變，需要一場「文藝復興」。「為什麼我說宋瓷那麼好，因為它的審美達到一個高峰，不像唐代那麼絢麗，但有一種很內斂、深沉的美。它的美看起來很單一，但是又很高貴。清瓷工藝再好，對我來說也只是工藝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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