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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古典文心》,講課:顧隨,記錄:葉嘉瑩,出版:北京大學出版社
這是一本六十餘年前,一個學生記錄下老師講課內容的著作。首先,其記錄之認真完整,恐怕很少有人做到。而作為老師的學問之扎實,講析之透徹,也很少有人望其項背。更有一種好處是,「學究式的千篇一律的文字、段落、篇章、主題等教條的講法,在顧隨的講壇上,找不到一點蹤影。」孔子說「無友不如己者」,這句話如果按照字面認真執行起來,恐怕誰也找不到朋友了;師如果過於嚴肅,則過於嚴肅的東西,總讓人覺得懷疑其有幾分真實性。所以晚明人提出了師友的概念,亦師亦友最容易成為良師益友,讀這本書,就很有幾分良師益友的感覺。
最令人傾倒的是顧隨把學問與人生融匯於一爐,古人所謂「經師易得,人師難求」,學問的傳授如果缺少了心靈的啟迪與人格的提升,就只能是匠而不能為師。現實中卻總是匠多而師難得,因為師不僅傳授技藝,還有思想的啟迪。他說:「文明、文化在打破限制,但舊的方打破,新的就成立了,重重打破,重重成立。人生如此,文學表現人生,故亦如此。」最美麗的花朵是思維的火花,最偉大的事業是不斷激起創造的熱情,按照本書的觀點,文章之道正在於此。「深刻的思想、銳敏的感覺,二者在文中有一樣就有內容」,這是作文的關鍵。不作言之無物的文字,「總要和人之生命、生活發生關係」,我們所見到的,無非是浮在生活表面的經濟、政治,其深層則是文學要表現的精神與文化。而「能引起人優美,高尚的情操,使之向前,向上,可以為墮落之預防劑,並不只是美觀而已。」所以在他這裡,「如《紅樓》便是壞人心術,最糟是『黛玉葬花』一節,是墮人志氣,真酸。見花落而哭,於花何補,與人何益?幾時中國雅人沒有黛玉葬花的習氣,便有幾分希望了。」同樣道理,「李陵《答蘇武書》,十足是苦,又有一點辯白,而病亦在此。人與人之間原用不�蚥G白,相信好了,不相信活該。以悲苦心情寫辯白言辭,所得是憤慨。」而憤慨也無補於事,這都是對於現實中文人的軟弱性有感而發的。不過,有時這背後也隱藏了這樣一個現象:疲倦的靈魂偏愛破碎的心,違反常理的往往比遵循常理的更堅強。
「愛好是一件最美的東西」,有愛好,說明「愛的源泉未枯竭,須有所寄托」。同時,知識人總是希望更趨於完美而對現實不滿,文章也都想要對社會有所作用,他們在某種程度上就成了天然的反對黨。「做皇帝不得不摧殘文人,當時文人受老曹收拾最厲害,故志士必激憤而反抗」,思想者往往被專制所排擠,從而也使他們在痛苦中更進一步在思想中得到快樂。天堂不會給人想要的,只是要人滿足擁有的;地獄也不會給人想要的,但地獄會讓人反抗不要的,在反抗中就得到了所要的。所以,「絕頂聰明人才肯辦傻事,因為他看出其中的樂來了。」因此,「人寫東西,有人贊成固然好,有人反對也好,最怕無響應」,沒人響應,往往是缺乏新意,「只有字,沒有事」。「人有『命』,人所生的時代、風氣即其命運,能擺脫當時風氣的,非妖怪即英雄(文章風氣亦然)」,文而成為英雄,同樣需要足夠的勇氣和力量,好文章也決不是用來餬口的。
「六朝多只有冷靜頭腦沒有熱烈感情,所寫只是漂亮的一些話,我們並不能收起感動。」但「六朝人字面華麗、整齊,而要於其中看出他的傷心來。《世說新語》《水經注》、《洛陽伽藍記》皆可看。北魏楊衒之作《洛陽伽藍記》漂亮中有沉痛,楊衒之寫建築、寫佛教,實寫亡國之痛,不可以浮華視之。」其他如「陶(淵明)究竟是詩人,負氣得很」、「世事不壞於真小人,而壞於偽君子」等等見解也是深刻的。而他對於陸機《文賦》的通篇解析的透徹曉暢程度,也完全可以用出類拔萃這幾個字來概括。還有他指出了駢體為中國文學所特有,魯迅等人也有繼承發揚的地方,如何加以利用,也是值得思考的問題。■文:龔敏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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