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野秋
好的作家分兩類,一類是火一陣子就逐漸淡出;另一類是不斷地火,像老火煲湯。這兩類作家都會被寫進文學史。
張愛玲是屬於後一類的作家。
在本屆香港書展上,仍然不乏張愛玲寫的書和寫張愛玲的書,而且常印常新,讀者不絕。這不,又見到一本寫張愛玲的新書,這本書是《回憶我的姐姐張愛玲》,作者張子靜確是愛玲的親弟弟。因為不是寫作圈的人,幾乎沒人知道張子靜,但熟讀張愛玲文字的人,倒是知道有這麼一位「生得很美」,但是「沒志氣」的胞弟。所以做作家的親人也是雙刃劍,固然可以青史留名,但任何不恭的事卻也一併流傳了。
張子靜的文字樸素到極點,有點無師自通的大家風範,張愛玲雖然對他並無關照,但他行文依然溫厚、純良:「姐姐待我,亦如常人,總是疏於音問。我了解她的個性和晚年生活的難處,對她只有想念,沒有抱怨。」這種豁達敞亮的心境,超出張愛玲和胡蘭成,那二位至死都互踩,毫不相讓。
記得前幾年剛得張愛玲的《小團圓》,通篇都是翻舊賬,把胡蘭成貶得體無完膚,以致很多文學女青年都以胡為死敵。當然胡蘭成也沒閒�荂A他也在書中不斷申辯和指責,兩人的恩怨糾纏不清,生前如此,死後亦然。
張愛玲在晚年幾乎失蹤了,獨居在大洋彼岸的洛杉磯,直到一九九五年,才女西去,兩岸同掀「張熱」。考察一下歷次的張愛玲熱,居然都超出了讀書界,這是最有意味的事情。
上一次的「張熱」,是在上世紀末,到處都是一片對未來的茫然,彼時讀她的《傾城之戀》、《金鎖記》,更讓人感懷。加上瓊瑤對她作品的電視改編,讓張愛玲成為雅俗共賞的唯一選擇。因為張愛玲的後期作品都交給了皇冠老闆平鑫濤,所以瓊瑤也就夫唱婦隨了,近水樓台的結果,是把死去的張愛玲復活了。
這一次的「張熱」,是在新世紀,仍然還是一片茫然,加上金融危機的搗亂,還多了一份絕望。此時《小團圓》的出世,恰好潛入許多渴望心靈雞湯的空虛內心,讓大家在情感上先小團圓一把。
很多人都在爭議宋以朗出這本書究竟是否道德,因為按照張愛玲的遺囑,《小團圓》是要銷毀的。但作為張的遺產繼承人之子,宋先生還是違背遺囑出版了。當然這在出版史上也是有先例的,比如,當年的卡夫卡,讓最好的朋友在他死後燒掉他所有的作品,但那個叫布勞德的傢伙不但沒有燒掉,反而出版了卡夫卡所有的作品。正因為有了他,世界文學才有了卡夫卡。因此沒有一個讀者會憎恨布勞德,反而私心裡有些感激。這一回,宋先生不知是不是仿效布勞德,反正結果是我們讀到了《小團圓》,這就夠了。至於其他關於道德、法律、操守等等一切硬邦邦的事務,都管不�茪F。閱讀對於閱讀者是最高真理。
我以為,《小團圓》應該跟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對照�蚥炕A才能讀出點意思。因為張愛玲有一大半的創作動機是和胡蘭成較勁的。因為張胡之戀太過傳奇,太過狗血,真相又太過撲朔迷離,所以偏聽則暗。這下有了《小團圓》,就不是《今生今世》在唱獨角戲了。有點像看《羅生門》,同一個故事居然有六個版本,每個人都在講述事實,但每個事實都與真正的事實相去甚遠。究竟誰真誰假?天曉得。
正是帶�茬o種看推理小說的心理準備,我看《小團圓》,也看「張愛玲熱」。現在加上親弟弟張子靜的加入,我們對張愛玲彷彿看得更清楚些,當然真正看清一個作家,讀其作品才是王道。
|